陳柔縉:古典的「主要交通工具」
【聯合報/陳柔縉】 2011.03.17 03:08 am
日本強震當天,東京地鐵停駛,聽到第一個朋友的消息,是從新宿走到麴町,走了一個多鐘頭回到家。
第二個朋友慶幸自己住在銀座,只走了兩個鐘頭,她的同事莫不走五、六個小時才到家。第三個是公
差到東京的朋友,地震隔天,上野車站擠了密密麻麻的人,於是他花了四小時走回新橋的旅館。
步行一兩個鐘頭、五六個小時,聽來彷彿讀到現代版的天方夜譚,其實,我們台灣人曾經很會走。只
是近百年來,一心追求交通的快速和舒適便利,幾乎忘記自己雙腿的能耐而已。
台灣人的回憶錄裡,到處可見走路的橋段。第一位醫學博士杜聰明在淡水念小學五年級的時候,到新
竹校外教學,去時搭火車,返程就從新竹走回淡水。杜聰明又說,公學校畢業準備考試期間,小竹老
師生病住院,他和一位同學帶「一籠蜜柑」,從淡水走到今天的台大醫院。兩件「驚人」的走路記事,
杜博士卻都沒有特別著墨甚麼,一切似乎很普通很平常。
一位姓廖的歐吉桑告訴我,日本時代,他就讀台北工業學校(今台北科技大學),學校規定離校六公里
以上才能搭公車,他家在民權西路這邊的大橋頭,兩邊距離剛好六公里,只得天天走路上學。
台北社子島出身的郭維租醫生,其傳記有一句話頗為趣味,說八十年前,「主要交通工具是走路」。
家父今年七十六歲,對小時候的印象也是「甲飽叨行」,吃飽了就要走路。遇到高溫地熱,赤腳走路
難受,還邊走邊跳,踩路旁雜草取一點涼快。
台北有名的私校延平中學,創校校長朱昭陽一九一七年進入國語學校,也就是今天中正紀念堂旁的台
北教育大學就讀。學校規定一律住校,每天午後三點半到五點可以自由外出,星期日則放長到早上八
點至傍晚五點。因為思鄉,星期天一到,朱昭陽就往老家板橋跑。如果換成今天,他只需鑽進中正紀
念堂站,一站到西門,轉搭板南線,不到二十分鐘,就回板橋了。但那時候,他都靠「主要的交通工
具」,走兩個小時抵達板橋,因而幾乎走到家,跟家人吃一頓飯,「停一會兒」,又要趕兩小時的路
回學校了。
老實說,台北走到板橋才兩個小時,我因無概念而有點驚訝。走路早是弱勢的交通工具,可能很多人
跟我一樣,既看輕腳程,也對走路速度失去感覺力。
走路雖慢,卻不落伍。特別現在災難頻傳,一些舊時生活的習慣和方式,雖然多一點麻煩,多一點勞
動,卻也是對環境多一點溫柔,多降低一點負擔。全面性返璞歸真,過著原始的生活,萬不可能,但
回返古典生活的精神,放棄一點生活便利快速的追求,卻是必要。認真想想,因為方便快捷,我們趕
趕趕,省下許多時間和體力,但是,我們並不因此而更幸福健康愉快。
(作者為作家)

Taipei Tim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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