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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經》箴言12:28-在公義的道上有生命;其路之中並無死亡。 ▼ Banner Photo Taken by TK

部落格全站分類:心情日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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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9月 28 週三 201609:04
  • [乘車] 不演內心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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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http://goo.gl/CwNYbo)
文/Dscher-Han Huang
在德國西南部生活了快八年,往返於查甫厝(Mannheim)和荒山(Heidelberg)這
兩座城市,別的地方不敢說,但對這裡公共運輸的乘客文化可說是略懂。
一言以蔽之,就叫「不演內心戲」而已。

把背包放在身旁空位,這種佔位的行為大抵上人人都做,基本上不會被當作道德敗壞
的反社會人格遭受白眼。若有人想坐,點個頭示意、用手指著座位,或問:「這有人
坐嗎?」佔位的人就拿開背包說請坐,彼此理所當然,不傷感情,當然也不必被問候
從小的家庭教育,有時候還會被禮貌性地道謝。
想坐的人就說出來,不玩怨念內心戲這套、也不流行去檢討人家爸媽。佔位的人也當
然不會是白目惡霸,你沒需要,他就繼續擺東西,你真想坐,他當然客氣讓位。
剛來時我不敢這樣佔位,只敢乖乖抱著大包小包誠惶誠恐正襟危坐在自己的一方座位
上,不敢越界,深恐給人一種侵犯尚未上車之乘客的神聖不可侵犯之固有座位的反社
會印象。誠意正心地生活了一陣子才脫然貫通,別人的內心戲什麼的,都是,假的!
於是才能漸漸面對宅、處理宅、接受宅、最後放下宅,讓包包去坐座位。
不過,有時見車上乘客漸多,故鄉仙島教導我的「羞恥之心人皆有之」還是熱情發作,
主動收回包包,透過謙和禮讓的美德為泰國爭光——只是道德美麗的人生畢竟不會盡
如人意,收了包包後,常枯等一陣結果居然沒人過來坐。這時候,人文素養就有用了,
你就要古典地優雅著,開始進行哲學思辨、心靈探索,去沈思把包包繼續壓在大腿上
的意義問題、或是把它再放回去隔壁座位之如何可能的奠基問題。
然後其他乘客依然不會注意到你那在仙島所修練出來之深刻人文關懷的內心戲。他們
依舊上上下下,自顧自站著坐著聊著滑著手機,連看都不看你,更不用說會跟你一起
玩羞恥心Go的連線內心遊戲。套用流行的解釋,這叫:追求競爭力,不沈溺於虛擬
世界。
不必沈溺於虛擬世界、不必發動日向一族的白眼,依然還是能實踐不佔用身障、老人、
孕婦優先座的原則。所謂不佔用是指,能坐時當然就坐,看到有需要的人上車,則主
動讓位。或是有需要者主動告知佔位者,請他讓位。這與人格、道德、教養、羞恥、
反社會無關,就只是讓位而已。被要求讓位的人不覺羞恥,要求讓位的人也不必氣憤。
一讓一坐之間,通常就自然發生了,不引人注目。
這樣才是所謂「讓位」的活動。不是從一上車就開始讓在心裡的。
當然,不符合優先資格者去坐優先座,雖然不會被捲入周遭眾人強大的內心戲結界裡,
畢竟不能完全放鬆。能不坐,大家還是不會刻意去坐的。
至於坐一般座位,遇到身障、老人、孕婦的情況,則需要分開來談。身障者和孕婦在
原則上,一上車就能取得靠門邊的優先座,因此在一般座位上,通常只需考慮老人的
情況。
對明顯行動不便的老人,乘客一般都會主動讓座。要是這裡的乘客沒讓,一旁的乘客
也會讓,沒什麼好爭執的。以我8年在這邊的經驗與之前10年在仙島天龍國的經驗對
照,情況大致是差不多的。
和仙島最大的差異在於,面對站得穩走得直的老人的情況。在這裡,只是因為人長得
老就被讓位的情況是比較少見的。一般而言,坐著的人沒有讓座的義務,也因此沒有
裝睡的必要(在這裡的大眾運輸工具上,通常是沒人閉眼假寐的,這樣做反而顯眼)。
如果你熱情地硬是要讓位於這樣的老人,氣氛通常會介於良好和尷尬之間。因為人家
就是不想坐,若真想坐的話,他有嘴巴能開口,會問你。
我有一位台灣老友,就曾這樣主動讓位給一位老太太。老太太驚喜之餘,說什麼也要
塞給他2歐元。這是從原本尷尬最後逆轉回超正向的特例(在某意義下或許是更尷尬
的)。
因此,還是一句話:「不演內心戲」——想坐就會講。
不演內心戲,就比較不會得內傷,乃至於吞忍轉生氣,最後覺醒成正義魔人。沒有正義
魔人的揭發,也就比較少看到道德家教敗壞的反社會份子了。
當然,雖然具備不沈溺於虛擬內心世界的競爭力,但落漆的例子還是屢見不鮮的——
只是,這裡乘客文化中的衝突,所反映的是另一種樣貌。
偶爾有不遵守這套共識規則的憤慨老年,在一般座位區,理直氣壯要人讓位還碎碎唸。
有人的反應是不囉唆直接讓位走人,我也看過有人就拒絕讓位然後開始吵嘴的。
有次在車上來了一群高聲聊天的老年人,先是走到我的坐位前(在一般座位區),要我
隔壁的年輕人起身讓座。年輕人跟他們爭執了幾句,然後負氣起身走了。其中一位老婦
坐下,又要求我挪動一下,說是想要大一點空間。我直接站起來離開,起身時,一旁乘
客搖頭並用表情向我示意:「你沒必要讓她啊!」我微笑聳肩,剛好也要下車了,便轉
身離開。
這種時候,還真的是會痛恨仙島的文明教養。
我隱約有種感覺:在這裡,社會通則比較是屬於眾人的,是眾人面對和處理各種任性的
突發情況的依據;而在仙島,社會通則卻經常扮演一個神經質的訓導主任,它往往正是
大家所要面對和處理的那個任性。
不過,不依靠內心戲的AT力場作為通則、維持乘車秩序,也是有副作用的。那就是大家
隨地生猛PK、隨時直球對決。
有次輕軌車上人擠,一個阿伯提了兩大袋東西怒擠上車後,站定門口,就當起守門員了。
隨後一位太太從對街趕來上車,被阿伯直接兩手一推,霸氣推出車外:「妳坐下一班啦!」
太太大怒,硬是扳開阿伯防線,扭擠上車後,和阿伯沿路互罵,全車乘客都噤聲假裝沒
聽見。車子停靠下一站時,阿伯怒氣沖沖開門下車,走到前面駕駛窗旁,拍窗大吼司機,
要司機來主持公道。結果司機頭也不回,文風不動,優雅地趁此天賜良機,把車門關了,
立刻發車開走,留下阿伯在後面追車。頓時車上爆笑炸開,人人鼓掌叫好,列車歡樂向
前行。
這裡的司機都是有練過的。各停靠站時刻一到,車門一鎖,該發車就發車,絕不等人,
也不管有沒有人剛好趕到車門前差一秒上不了車。這些趕不上的乘客明明清楚遊戲規則,
還是常怒拍車門、當街大罵。司機的對盧抗性都有點滿,沒在給你人情殺必死的。
尖峰時刻車上人擠,乘客們經常佔住門口,車門無法關上,也不能發車。遇上不少次,
司機直接廣播開罵。有一次更開酸:「關不了門就不能開車,車子就停在這裡停到明天
好了。你們不急,我無所謂啊,我多的是時間。」
這種不畏奧客的服務精神,當然也會被威脅要投訴。有一次,坐我斜對面的大叔與一旁
乘客攀談,越聊越開心。結果後面查票員來了,他一愣,就低頭裝睡了(所以前面有講,
在這裡,車上睡覺是很不尋常滴)。查票員來到他面前,但裝睡的人叫不醒,查票員無
奈地伸手到大叔眼前,揮手叫喚。大叔逮到機會,突然睜眼暴起,大吼:「這是侮辱!
侮辱!我要投訴你!」結果兩人沿路爭吵,忘了驗票的事,還罵走了查票員,然後大叔
在下一站就下車塊陶了。
有這種潑皮無賴,當然也有各種大開無雙技的。有怒推一波的、也有用手刀切開人海斷
開鎖鍊的,中招者也不會總是乖乖吞忍,偶爾還是能看到兇狠反擊的場面。
還有一次,車上悶熱,司機沒開空調,坐在駕駛座後的少年仔對一旁乘客高聲抱怨。司
機受不了,怒開冷氣,少年仔一時愣住,只能閉嘴。結果他下車後吞忍不下這在氣勢上
敗戰的恥辱,在街上對著司機大聲挑釁,司機高舉雙手回敬,繼續開車。
車上偶遇白目,以屁孩族群為大宗。有次在電車上,一群放學的屁孩撕衛生紙捏成小球,
先塞到鼻孔沾鼻涕,然後彼此噴射槍戰,噴得四處都是。眾乘客隱忍不語,忽有一歐巴
桑拔山倒樹而來,厲斥屁孩。也不管人家爸媽還在家等,就在下一站直接命令屁孩們在
荒郊滾下車了。這車可是半小時才一班嘿。
與這些生龍活虎的場面相比,絕大多數的日常當然是安寧的。不過安寧不等於安靜。陌
生乘客彼此攀談、嬰兒哭、小狗叫(狗坐車要買孩童票),也有很多Smombies、或是
旁若無人大聲講電話、無視禁止飲食規定吃漢堡的人。平時大家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懶
得當正義魔人,遇到太誇張的情況,就彼此正常能量釋放來料理料理一下,好像也很少
聽說會搞到FB瘋傳或上新聞重要版面,變成全民各自舉起折凳來檢討教育之案例的。
感覺上,這裡比較像是一個社會、而不是一個教室的縮影。
來源:https://www.facebook.com/dscherhan.huang/posts/102053635340083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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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個人分類:歐洲之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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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6月 27 週一 201607:26
  • [英投] 退歐公投引發的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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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像來源:http://goo.gl/LvW3tZ)
從英國公投決議脫歐,到中國若邁向民主所採用的工具省思,
這位中國作者提供了不少促進臺灣讀者思考的點。
--
文/魏城(FT中文網)
1.
又一個投票日,又一個抉擇日。但這一次不同於以往。這一次抉擇被倫敦新市長稱為「我們
一生中最重要的決定」。

陰沈沈的天氣似乎加重了抉擇的嚴峻性。英國數千萬選民在大雨、洪水、長達數月激烈辯論
後的緊張氣氛、以及德國槍擊事件的不祥新聞中,紛紛走進投票站,在有關英國是否應該退
出歐盟的全民投票中,投下自己神聖的一票。
我在當地的投票站投完票後,與投票站門廳的幾位選民聊了起來。
◇
我攔住了一位 40 歲上下的女性,問她的投票意向。她上下打量了一下
我:「為什麽?」我自報了記者的身份,她才放心:「我投票選擇離開歐盟。」
「為什麽?」
「因為我想取回我們國家的控制權。」
「包括對移民的控制權?」
「對,當然包括移民,但不僅僅是移民,還有我們的錢、我們的主權,等等。」 她斬釘截鐵
地回答。
◇
一位老年婦女告訴我,她投票繼續留在歐盟。我問她原因,她說,她不想冒險,因為離開歐
盟會損害英國貿易、經濟、就業、收入。而且,她這次不僅是在為自己投票,也是在為自己
的子女、孫子女的未來投票。
「那麽,退歐陣營的理由沒有說服你?」我問。
「我是在平衡了各方的觀點之後,作出這個抉擇的。」她回答。
◇
一個年輕男性選民告訴我,他也選擇了留歐。他告訴我,他現在還在大學攻讀物理學博士。
談到如此抉擇的原因,他有些激動:
「這次公投拉票活動,退歐、留歐兩大陣營的表現,大大降低了我對政客的尊重。但我選擇
留歐的主要原因,是退歐陣營幾乎沒有什麽專家。」
「讓我特別生氣的是,麥可•戈夫對選民說,不要理睬專家的意見。坦率地說,作為像我這樣
的還在大學讀書的年輕人,他的這種話讓我感到震驚。就是因為這一點,我完全不可能接受
極右的、反移民的觀點。」
「我聽信多數科學家的話,他們說,在科學研究方面,留在歐盟將會讓我們更強大;我聽信
多數經濟學家的話,他們說,離開歐盟將會讓我們的經濟受到傷害。」
麥可•戈夫是英國司法大臣、退歐陣營的主要領導人之一。
停頓了一下,這位年輕男性選民又低聲對我說:
「這話我們私下說:讓人特別不舒服的是,據說老年人多數都想離開歐盟,而年輕人多數都
想留在歐盟。但老年人投票率遠遠高於年輕人,如果投票結果是離開歐盟,那麽,等這些投
退歐票的老年人離開人世後,承受後果的卻是我們這些投留歐票的年輕人。」
我告訴他,剛才與我聊天的那位老年婦女就投了留歐的票。
他笑了:「我爸爸支持退歐,但我猜,今天他也可能投了留歐的票,因為對經濟衰退的擔憂、
對後代福利的關心,可能會讓他選擇維持現狀。」
2.
一次「自殘」的公投?
投票日兩天前,在倫敦溫布利體育館舉行的 BBC 公投大辯論上,留歐陣營質問對方:請說出
哪怕一個支持英國退歐的盟國的名字來!
退歐陣營的三員辯將瞠目結舌。他們說不出來。
不僅如此。超過 90% 的經濟學家、幾乎 100% 的權威機構(國內、國際)都不支持英國退歐。
但似乎如此「孤家寡人」的退歐陣營仍然振振有詞,仍然獲得這次辯論現場大約一半聽眾的
掌聲,仍然獲得當晚大約一半電視觀眾的喝彩。
因為雖然他們沒有國際盟友,雖然他們缺少專家支持,但他們仍然有大約一半的民意支持。
投票日前數周的各項民意調查,一直顯示退歐派民意與留歐派民意不相上下,有時甚至還領
先對方。
這大約一半願意投票退出歐盟的英國選民,主要為一個議題所驅動:移民問題。
◇
不能說一半英國選民都是種族主義者,因為歐盟內的移民絕大多數都是白人;也不能說他們
都不知道退歐的經濟代價,幾個月來留歐陣營反覆說的就是退歐經濟代價。
但「兩害相權取其輕」,至少在他們的心目中,移民過多之害,大於經濟損失之害。
因為,最能打動他們的話,是 6 月 21 日晚上這場大辯論上退歐陣營的三位辯將、以及此前
此後所有其他退歐鼓動者反反覆覆強調的一句話:「只要留在歐盟,移民人數就沒有上限。」
確實,只要留在歐洲單一市場(不管是不是退出歐盟),歐盟內移民人數就沒有上限。因為
「人員自由流動」是歐洲單一市場內不可撼動、不容商討的「三大自由」原則之一:商品、
資本、人員的自由流動。
而如果英國「雙退」(退出歐盟,同時也退出單一市場),英國就要像歐洲單一市場之外的
國家一樣,接受相應的貿易壁壘,包括關稅。英國也就如超過 90% 的經濟學家預測的那樣,
有可能陷入經濟衰退。
但是,大約有一半的英國選民,因受誤導或信息不全而不知道這個風險,或者知道這個風險
但為了控制移民人數甘願冒險,投了支持退歐的票。
◇
其實,倫敦股市、匯市乃至全球市場隨著公投前民意調查的結果如過山車般大起大落的情況
(退歐民意略有上升,英鎊就大跌),這些英國公民並非不清楚,但他們不在乎。
美國總統、IMF 總裁、大公司老板、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許多學科的科學家、各類名人、
英超足球俱樂部老總、甚至前足球明星小貝等所謂的 VIP 越警告退歐的危險,他們越堅定自
己對著幹的投票意向。
原因?對這些多為底層的退歐陣營的民眾來說,就因為:
一、移民太多了,搶走了我們的工作、擠占了我們的醫生預約、奪走了我們孩子的學校名額;
二、退歐後英國經濟可能出現衰退?太好了,經濟衰退中受損最大的,一定都是那些精英,
那些天天吐沫橫飛,警告退歐危險的,包括小貝,不也都是精英嗎?
◇
有人把這一現象稱為反建制、反精英、反專家現象,這個現象不是英國獨有的。
它出現在美國,標志性事件是特朗普的「橫空出世」;它出現在歐洲大陸,癥狀是極右翼
政黨在多個國家的崛起;它也伴隨著其它更加不祥的趨勢而出現:金融危機、歐元區崩盤、
全球化失控、貧富差距拉大、中東戰亂頻仍、難民流離失所、全球人口大遷徙……
許多人認為,在如此動蕩的時局下,英國舉行退歐公投,至少是選錯了時機。
在英國退歐公投投票日兩天前,美國經濟學家、前財政部長薩默斯在《華盛頓郵報》上撰
文說:「簡而言之,退歐可能是自從七國集團 40 年前成立以來其中一個成員國作出的最
糟糕的自殘政策。沒有一個謹慎的決策者會冒這個風險。」
3.
我的同事、FT 首席經濟評論員馬丁•沃爾夫,曾經被中國經濟學家余永定稱為「當今世界
最有影響的‘經濟學家-媒體人’或‘媒體人-經濟學家’」。他至少應該是當今世界上對英國退
歐公投可能的結果最擔心、甚至最焦慮的人之一。
我簡單統計了一下,在公投舉行前的兩個月,這位經濟學家就英國不應退歐這個話題寫了
不下 10 篇文章,幾乎每週一篇。
他比薩默斯更進一步,直接質疑舉行退歐公投的決定。
馬丁在《英國退歐公投是自殘》一文快收筆時寫下的話,讓我非常吃驚:
「可以說,此次公投是我有生之年見過的英國政府最不負責任的行為。對於認為不進行公
投就意味著拒絕民主的反對觀點,我們可以回答,英國在開始進行此類公投很久前便已是
成功的民主國家。」
怎麽,全民公投不是被譽為最民主的政治治理方式嗎?「當今世界最有影響的『經濟學
家-媒體人』」居然質疑直接民主?
◇
代議民主 vs 直接民主?
帶著種種疑問,我來到馬丁的辦公室,對他進行了一次小型采訪。
在詢問了他對歐洲單一市場的「人員自由流動」原則的看法之後,我單刀直入:
「馬丁,你的那篇文章似乎對全民公投有著非常負面的看法,對於英國是否應該離開歐盟
這個關係到英國所有公民利益的重大議題,你認為應該由誰來決定?」
馬丁也非常直截了當:
「應該由議會來決定,而不應該由全民公投來決定。英國是一個實行議會民主的國家,代
議原則是英國民主制度的最基本原則。而全民公投的危險在於,它會助長民粹主義政治。」
「我可以理解為什麽蘇格蘭需要就是否獨立舉行全民公投,因為是否獨立是一個極為重大
的問題。但關於英國是否退出歐盟,卻是一個技術問題,是一個極為覆雜的問題,很難理
智地解釋其利弊得失,而在全民辯論過程中,往往會出現誇大、謊言、誤導,整個辯論的
氣氛因此被毒化,所以我不相信在這種氣氛下選民會作出明智的決定。」
我問他:「許多人非常推崇瑞士的直接民主模式,難道英國不應該向瑞士學習嗎?」
馬丁•沃爾夫回答說:
「首先,與英國相比,瑞士規模小得多,也沒有特別大的地緣政治議題;其次,瑞士人長久
以來一直實行直接民主,他們早已習慣這種模式了;第三,瑞士人民非常成熟、謹慎、保守。」
「有人認為,隨著民眾逐漸成熟,他們會作出更為明智的決定。但英國民眾不熟悉直接民主,
英國有著不同的政治結構、政治文化、媒體、政治辯論方式等等,我覺得,在這種情況下,
貿然實行直接民主的結果將會非常糟糕。」
◇
馬丁說的情況,我深有同感。
中國人往往認為,在西方國家中,英國是相對冷靜、幽默、保守、甚至頗具「紳士風度」的
國家。確實,其它國家的公民也常常用類似的詞描述英國人的國民性,相比起鄰國法國、德
國的政治歷史,英國的民主化也相對漸進、平和、保守。即使如此,一遇到全民公投,英國
人也會走火入魔。
這次退歐公投的兩大陣營互相攻擊、誇大和曲解事實,也令人瞠目結舌。
◇
退歐陣營更擅長「化繁為簡」,把有關退歐利弊得失的覆雜問題簡化為一些簡單、煽情的口
號,如「奪回我們的控制權」、「收回我們的邊界」、「拿回我的國家」、「 6 月 23 日將
是我們的獨立日」等等。
主張退歐的英國獨立黨,則一直在利用普通民眾因東歐移民大批湧入給當地社區帶來壓力而
產生的不滿,甚至試圖從民眾對歐洲大陸難民危機的恐慌中榨取政治資本,進而推進自己的
政治議程。
英國獨立黨領袖奈傑爾•法拉奇曾經推出了一份宣傳海報,海報中,一望無際的人群如潮水般
湧來,海報的標題是「崩潰臨界點」。
後來,有人指出,這些人群並非符合歐盟之內「人員自由流動」原則的合法移民,而是試圖
跨越斯洛文尼亞邊境的敘利亞難民,但英國不在無邊界的申根區之內。海報推出後,法拉奇
馬上被各方指責涉嫌「種族主義」。
至於某些一直帶有「疑歐情結」的英國右翼媒體,更是一直在為底層民眾對移民的不滿、對
難民的恐慌火上澆油,借此鼓動退歐。
為了了解離歐陣營的觀點,我曾經連續數日閱讀支持退歐的幾份著名的報紙。但我不得不承
認,這些報紙涉及歐盟和留歐陣營的部分報道和評論既不客觀,更有民粹主義之嫌。
馬丁說的「民粹主義」,也反映在這次公投辯論中出現的頗為明顯的反「建制-精英-專家」
現象:
幾乎所有英國國內和國際上的「有影響、有權威」的機構、專家、媒體、學者、企業家、
名人等等,都不贊成退歐。
◇
但前面那位攻讀物理學博士的年輕選民所提到的退歐陣營主將之一戈夫,卻在電視辯論中
說了一句註定讓他「留名青史」的話:
「我認為,這個國家的人民對於專家的話已經聽夠了!」戈夫更為引起爭議的話,則發表
在公投日兩天前,他把警告退歐經濟代價的獨立經濟學家比喻為拿希特勒政府錢的納粹科
學家。此言一出,馬上遭到各方譴責,他也被迫為此道歉。
馬丁所深深憂慮的這種退歐辯論的「毒化」氣氛,終於在公投投票日一周前釀成了惡性仇
殺事件:
強烈支持英國留在歐盟的工黨女議員喬•考克斯,在其位於英格蘭伯斯托爾的選區內的一家
圖書館外被一位極右翼的槍手開槍打死。後來,在法庭上被問及姓名時,此案嫌疑人托馬
斯•邁爾回答說:「消滅叛國者,自由屬於英國。」
英國獨立黨的難民海報,和考克斯遇害,這兩個事件後來被工黨領袖科爾賓視為這次公投
辯論過程中的轉折點。
4.
「多數人的暴政」?
對類似全民公投這樣的直接民主的懷疑、警惕和批評,從古至今一直沒有消停。
有人是從為獨裁制度辯護的角度提出批評,但也有人是從民主的角度提出批評。例如,美國
立國時的「憲法之父」、第四任總統詹姆斯•麥迪遜批評雅典式的直接民主時說了一句名言:
「即使每個雅典公民都是蘇格拉底,雅典公民大會仍將是一群暴民。」
確實,英國民主模式一直是代議民主,歷史上,兩大政黨的領袖都表達過對全民公投的質疑。
最有名的例子是,1945 年,當保守黨首相丘吉爾提出英國民眾應當就是否繼續戰時聯合政府
舉行全民公決時,工黨領袖艾德禮明確表示反對。他稱全民公決違反英式傳統,是「獨裁者
和煽動家可以利用的工具」。
後來的保守黨首相撒切爾夫人也不喜歡全民公投。在這次退歐公投辯論活動期間,撒切爾最
信任的外交事務顧問查爾斯•鮑威接受采訪時說,撒切爾也認為,全民公投是獨裁者的工具,
因為獨裁者往往會按照自己的意願安排全民公投,如果撒切爾如今還在世,她將會把這次退
歐公投視為「反民主」。
另外兩位仍然在世的保守黨「大佬」也持同樣觀點。英國資深議員、前保守黨政府的財長
肯•克拉克就認為不應該就是否退歐舉行公民投票。他說,讓選民決定如此覆雜的問題是
「管理一個現代、覆雜的國家的非常奇怪的方式」。
保守黨前主席、末代港督彭定康也承認,他一直不喜歡全民公投。他在為 FT 撰寫的悼念
考克斯的文章中說,這次退歐公投的拉票活動在英國社會造成了嚴重、醜陋的分裂,「就
像民族主義情緒被煽動起來時常常發生的情況那樣,整個辯論遲早要轉向陰謀論和種族問
題。」
英國著名喜劇演員理查德•赫林說得更為沈痛,更能代表普通人的心聲。
考克斯遇害之後,赫林在自己的博客中這樣寫道:「這次公投並不是我們多數人想要的,
任何一個明智的人(對這次公投的議題)都會感到沒有資格作出判斷,它已經分裂了我們
的國家,我覺得,我們很難彌合這種分裂。」
◇
退歐陣營把自己打扮成民主的捍衛者,但反對全民公投的人卻認為,退歐公投本身就不民主。
首先,一個國家的選民可以作出影響歐盟五億公民的決定,這不民主。其次,有數百萬歐盟
公民居住在英國,其中許多人已經在英國生活多年,對於影響他們未來前途的這個問題,他
們卻沒有投票權。
另外,現代社會日趨覆雜,管理國家也越來越專業化,選民選出自己的代表,即議員,委托
這些議員在一定期限內管理國家,代表他們作出平衡、審慎、專業化的決定。你不能指望技
工、水管工、美發師、牙醫能夠更專業化地管理國家。
還有人從更廣泛的意義上反對全民公投,認為公投會造成「多數人的暴政」,不利於保護少
數人。如果公投的結果是由簡單多數來決定,那麽,如果僅僅是投票者的 50%+1做出的決
定,卻要讓另外 50%-1 的投票者接受,只會讓這個國家、這個社會分裂,而那些由於種種
原因未能投票或者棄權的選民更不會心服口服了。
◇
在英國退歐公投日之前兩天,我的另外一位同事、FT外交事務首席評論員拉赫曼寫了一篇文
章,談了他對這次公投的糾結和糾結之後仍然決定投票留在歐盟的覆雜心態。下面有一位讀
者留言說:
「不管投票結果是什麽,這次退歐公投是一個糟糕的主意,最有可能出現的任何一方險勝的
結果不會解決任何問題。英國是一個議會民主國家,所以應該讓議會來決定此事。如果英國
不得不舉行全民公投。那麽,就應該作出努力,恰當地讓英國人民了解所有的事實、而非宣
傳。為了這個原因,應該推遲舉行退歐公投,並為此任命一個中立的委員會。」
其他英國人則比這位讀者「推遲公投」的要求更進一步:在考克斯遇害之後,數萬人在英國
議會的網站聯署簽名,要求取消這次公投。在投票開始之前,簽名的人已有超過 5 萬 7 千人。
他們的呼聲雖然很小,他們的簽名雖然未能阻止公投投票的進行,但至少代表了部分人對用
這種形式決定諸如退歐這樣覆雜議題的質疑。
◇
英國舉行退歐公投前兩天,我在新浪微博上問了兩個問題:
「還有兩天英國就要舉行是否退出歐盟的公民投票了。我想問兩個問題:1)作為中國人,
你關心英國的這次全民公投嗎?2)如果未來中國也實現民主了,你認為特別重大的事情應
該由議會決定,還是應該由全體選民舉行公投來決定?」
一位網友這樣回答:「不是太關心,不過我希望英國能留在歐盟。國人真正有選票那天,
特別重大的事情我希望全民公投,我覺得被代表怕了。」
當然,他說的「國人」不是英國人,是中國人。
一位身在英國的華人網友這樣回答我的問題:「身處英國,非常關心這個事情。中國要是
實現了民主,絕對不支持公投,事情永遠不是 yes or no 可以解決的,而且讓大多數知識
儲備都不夠的民眾去決定這樣的事是非常冒險的行為,這是政治家的利我手段。蘇格蘭的
公投帶了一個不好的頭。」
那麽,在他看來,這次全英國的退歐公投是不是也「帶了一個不好的頭」?
來源:http://www.ftchinese.com/story/001068160?full=y
--
延伸閱讀:
(BBC)斯特金警告:蘇格蘭可以阻止英國脫歐
『⋯⋯斯特金在接受BBC午間政治節目訪問時說,英國脫歐需要有蘇格蘭議會的 「立法議案
同意書」(Legislative Consent Motion LCM),因為這直接衝擊到分權後蘇格蘭議會的責任。
斯特金說,「當然」了,她所領導的「蘇格蘭民族黨」SNP議員將否決同意書,儘管這有可能意味
著阻止英國脫離歐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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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月 13 週三 201611:17
  • [難融] 淺談「種族歧視」

racism  
(圖片來源:http://goo.gl/b2IXPu)
文/莊祖欣
一位嫁給德國人的中國女朋友曾跟我說,當她第一次把德國男友介紹給家鄉的父母
認識時,男友很有歐式禮貌地要跟她父親握手,中國父親坐在老爺太師椅裡,上下
打量這個老外,沒起身,更別說握手了,「坐。」他說,抬抬鼻尖示意一旁的板凳,
「談談你對你們德國納粹屠殺猶太人有什麼想法。」德國青年腦袋裡「轟隆!」一
陣,想這是什麼初次見面的問候語?

我也記得,參加了中日八年抗戰的外公對軸心國的冷血納粹沒好感,他說,別跟德
國人交往,他們認為全世界只有日耳曼人種優秀,其他國族全都瞧不起。
有一次聽一位芬蘭經濟學教授演講,他說,要做美國人,只要三個月,人家就當你
是美國的一份子了;做芬蘭人,三年吧,方能被接納於芬蘭社會;而據他觀察,一
個外國人若要做日本人,一輩子也不可能,不論你日文講得有多溜,紙上身分也明
確,日本人永遠也不會當你是他們的同胞。他覺得,打從心裡把你當外人、無法接
受你的融入,即使應對進退客客氣氣,其實也是一種消極的歧視。
我在德國生活太久了,現在若有人問我這個問題,「德國人真的驕傲嗎?歧視外國
人嗎?」我肯定答不上來,因為那個「泛德國人」的印象隨著時間的流逝、人際交
往的深入逐漸模糊,腦子裡出現的,就是我認識的一個一個德國的「人」,他們和
世界各地的人一樣,有的隨和友善,有的古怪難纏;有的輕鬆開朗,有的愛鑽牛角
尖;有的驕傲妒忌,有的自卑憂鬱⋯。他們真的自負是唯一優秀人種嗎?真的瞧不
起其他種族嗎?摸著良心,我必須大聲地替德國人伸張:德國是個重視人權、強調
平等、抑強扶弱的國家。這是事實,但是八千萬個德國人,除了是科技和經濟強國
外,給予外國人到底是什麼印象呢?
兩個月前,長得又圓又壯的鄰居-安東尼先生,來按我家電鈴。他指著我家圍籬邊參
天高的松樹,說,「欸⋯我不會拐彎抹角,那就直話直說吧,我們⋯那個⋯呃⋯很久
以來就不太爽了,可是後來發現,咦,妳,庫恩太太嘛是外國人,跟我們一樣流落異
鄉,大家就該互相體諒體諒⋯。呃⋯我要講的是,」拉拉襯衫、捋捋頭髮、清清喉嚨,
「那些樹,我說⋯, 該給我修剪修剪了,陽光被濃密的樹蔭擋住了,照不進我家來,
成天陰陰暗暗的,心情很壞捏⋯」他的東歐口音講起德文有點卡卡,聽得頗累。
參天高的樹也不是我拿個廚房剪刀爬上去就能解決的事啊!我想,總得動員專業園丁
才能斬截整排的樹吧。就請他再耐心等等,我聯絡了園丁再回答他。
他賴著不走,繼續沒好氣地抱怨:這些樹太過份啦,我們很早就忍無可忍了,越長越
高也沒人理,若不是看在妳也是外國人的份上,我是說,我們外國人要團結一致啦,
早就把你們告倒鎮公所法院去,唉算了,我也懶得跟那些德國官僚打交道呢⋯
接著他又罵了一回合園丁,「園丁嘛,有什麼了不起的?可是就連他們也看不起我們
東歐人啦,我說的話他老兄根本不當回事。」他火氣不小地說,「這麼爛、這麼懶的
園丁早早跟樹一起砍了算了⋯⋯」
兩個月來我到處奔走,找園丁報個砍樹價,徵求其他受樹蔭遮蔽的鄰居意見。奔走之
中,牢騷鄰居安東尼的話語表情一直縈繞在腦海中,雖然他一副臭臉、怨氣沖天,但
是對我,似乎仍是笨拙地表示好感及友善,沒別的原因,就因為我也是外國人。從鄰
居口中得知,他和老婆從俄國移民到德國,至今二十五年,但是,除了和俄國族群外,
絕少和一般德國人交往。這又讓我想起多年前住在他家樓上、來自克羅西亞的湯米吉
夫婦,也有類似怨懟。
湯米吉一家來德國三十餘年,先生在工廠上班,太太有一陣子來我家打掃清潔。陪湯
米吉太太來應徵工作的是她十八歲的女兒- 露比,露比生長在德國,是湯米吉家唯一
跟外界的翻譯跟聯繫,她說她從六歲起,就陪伴父母去勞工局辦證件、簽保險單、填
繳稅表格。湯米吉夫婦另外還有三個比露比年長的孩子,都留在克羅西亞的老家,他
們夫婦在德國辛苦賺的血汗錢每月寄回去,在黑海邊上為一大家族買了一棟又一棟的
高級公寓別墅。每年夏天,他們回老家住別墅享福,秋天再回德國掙錢做鴨子聽雷、
一肚子怨氣的外國人。
有一次,來自克羅西亞的12歲孫女來德國造訪祖父母,跟著打掃清潔的奶奶一起來我
家。為表示歡迎這瘦小害羞的女孩,就把兒子的Lego積木搬出來給她玩,問她要吃什
麼、喝什麼,可惜語言完全不通,沒辦法,只好放棄,隨她去吧,且出門買菜去。不
到一個鐘頭回到家,湯米吉祖孫二人正要離開,我問湯米吉太太,「這麼快就打掃完
畢啦?」她操著不靈光的德語回答,「孫女很會幫忙,兩個人做事,三個鐘頭的活一
個鐘頭就做完了。」我怔了一下,想起不久前讀到的報導,「雇用未成年黑工」的警
告和懲罰,要是工作期間發生意外,雇主甚至可判徒刑。我搖搖頭,跟湯米吉太太說,
「您孫女來玩,隨時歡迎,但是她才12歲,依法不允許打工的,要是爬上爬下擦窗戶
不小心摔一跤,我可是要負責任的。」湯米吉太太直愣愣地瞅我,看似沒聽懂,我試
著簡明再說一遍,「孫女來玩,沒問題;工作,不行!」突然,她把手上拎著的垃圾
袋憤恨一甩,對我大吼,「我以為妳不是德國人,人會比較隨和,誰知道,妳跟他們
都一樣,資本主義的豬!」
當晚,湯米吉夫婦的女兒-露比打電話來,說她爸要她替媽媽跟我道歉,我說算了啦,
但是以後她媽也不用來打掃了。露比說,庫恩太太,我跟妳說喔,我們都是外國人,
只是妳的命運比較好,做了德國人的太太,住在大房子裡,可是別以為妳就可以跟德
國人一樣驕傲了。我雖然是湯米吉家的女兒,告訴妳,我能力可絕不比妳弱喔。我媽
德文不好,任妳要雇用就雇用,要開除就開除,真過份耶⋯⋯(我聽著她偏執的指控,
不知該怎麼回答。)
所謂弱者,大概就是一直處在恐懼和不安中的人吧,撇開來自於戰爭、天災或病痛的
折磨不談,倉秉、衣食富足後,就出現了尊嚴和存在的焦慮、人比人氣死人的妒忌,
這種焦慮族 的識別特徵就是憤恨不平、怨聲載道、草木皆兵、到處看人不順眼!找到
機會就狐假虎威,為怕被人揭穿積弱,就動不動先發制人、先羞辱人,他們喜歡一直
強調:我這個人的原則規範、個性道義,怎樣怎樣堅定,不可動搖。
在異國求生存本來就不是容易的事。過去在家鄉累積幾十年的出身、口音、學歷、社會
地位⋯,到了異鄉,加上語言的障礙,突然之間,全歸了零。貼在身上的,只是泛稱的
「亞洲新娘」、「蘇維埃移民」、「經濟或政治難民」、「外籍勞工」⋯等的標籤。
重視個人主義的德國人,沒事不會主動來跟你套交情,他們不喜歡互相干擾,刻意留給
客人很多個人空間,而外國人為了掙口飯吃,能有的交集就是釐清工作規範、保險、醫
療、稅務⋯等的分配處理, 好不容易閒下來,也不會去參加德國人的休閒團體,跟家鄉人
講家鄉話、吃家鄉味、聊家鄉事⋯當然輕鬆得多。而不得不跟德國人打的交道,自然都
是提醒、警告、繳錢⋯等的不開心事。雙方若沒一方願意付出格外個熱情和努力,格格
不入就像江河都要注入大海似的命中注定。
若問我在德國二十幾年來有沒有受過種族歧視、不平等待遇?答案是肯定的,德文沒學
好的階段講話結結巴巴被人當笨蛋耍,碰過德國人吹毛求疵、老愛嘲笑我的德語發音;
住公寓時碰過龜毛的德國鄰居嚴厲禁止我在樓梯間說笑,說我的亞洲嗓門特響,製造太
多噪音;溜狗時無辜的 丫滴狗狗 被惡劣路人罵為「亞洲人的沒教養笨狗」。 一位老太太
聽了收音機裡「中國實行一胎制後、農村因重男輕女謀殺女嬰」的報導,看到我就說,
你們謀殺女嬰好卑鄙喔!我說我是台灣人,台灣不實行一胎制的,她說反正你們都一樣
啦⋯⋯。每次碰到類似情形都是瞠目結舌,事後才懊悔怎麼沒這樣那樣堵他的嘴?回他
個啞口無言、迫他個自慚形穢?
即使在那些最寂寞、無助的日子裡,我都知道,欺負我的不是「大部份的德國人」,只
是些零星的、少部份的可憐個人。這些人真的很可憐、很脆弱,很擔心他自己也不太熟
悉的德國文化(哲學、音樂、科技⋯)會被外來次文化摧毀,很強調他自己也沒什麼造
詣的德文(文學詩詞),會被我們這些外國新娘生的下一代講成了洋涇浜,他動輒指責
外國移民不學德文、不融入德國文化,其實是他無法適應文化融合的日新月異。這些人,
眼神特別猶疑,議論異常頑固、生活毫無彈性。但是你去問他們是否自命清高、種族歧
視,沒有一個人會承認的--他們說自己只是充滿愛與正義而已,為維持光榮的文化血統
不惜一切奮鬥。
我受到最不舒服的種族歧視不是在德國,而是在中國上海,大酒店的櫃檯服務人員只對
著安德烈講英文,完全不正視我,她記錄完安德烈的 Spa 訂位後,當著我們的面跟 Spa
部門電話確認,「德國庫恩先生一會兒過來,他還帶了個『女的』。」一面從眼角斜瞟
我。「什麼女的?我是庫恩太太。」我抗議道,卻只換得她的一聲不屑鼻息,配上嘴角
上不以為然的似笑非笑。一副,「別以為你伺候老外一個晚上,就升格做太太了。」
德國各領域中多的是成功的外來移民典範,柏林交響樂團、Pina Bausch 現代舞團、德
萊斯登的歌劇院裡,多的是成功的亞洲、非洲移民明星。許多人,包括我,都是有國籍
身份的德國人。我一點都不覺得,拿了德國護照就等於被棄了我的家鄉祖國。事實上,
最近一直在自問,愛鄉、愛家一定要等於愛國嗎?家、鄉是個人情感和認知的初始泉源,
國呢?是政治、經濟的利益單位,很重要,但談得上愛不愛嗎?今天的德國人有鑑於慘
痛納粹歷史,大概是最不強調愛國的民族了。除了國際足球賽外,幾乎沒聽人演奏或演
唱過德國國歌。據說,自希特勒以降,再也沒有會煽動民族情感的大演說家出現了,任
何政、經決議都是就事論事、少有個人情感介入地被討論和決定著,滔滔雄辯的口才、
民族國家的情感,似乎不是這個國家的教育喜歡培養的才藝或榮譽。
新納粹和極右派當然有,因為誰也完全無法摒除人性中的偏見,但是,真的,他們既是
偏執的一方,也是少數,犯不著跟他們長期嘔氣。像我的鄰居,安東尼先生和湯米吉一
家,都是可憐的邊緣人。那些自己沒安全感的德國人,舉著標語說「外國人滾出去」的,
也是可憐的邊緣人。處在邊緣本來並不可憐,可憐的是自以為被人擠到邊緣,又錯過每
一個重回融合與律動的機會。
來源:https://goo.gl/M7thX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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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1月 16 週一 201521:17
  • [探索] ISIS到底要什麽?

isis-499344  
(圖片來源:http://goo.gl/xJXvYt)
2015/11/14 11:04
《大西洋月刊》:ISIS 到底要什麽?
我們必須了解伊斯蘭國的知識傳承,才能夠削弱它,並讓它因為自己的極端狂熱而自我毀滅。
--
文/Graeme Wood(譯者:喬華莘)
伊斯蘭國並不僅僅是一群瘋子聚在一起。它是一個宗教團體,有深思熟慮的信仰,其中之一
就是認為自己是末日決戰的關鍵力量。以下討論其戰略意圖,以及阻止它的方法。
 
什麽是伊斯蘭國?

 
它來自何方?目的何在?這些問題看似簡單,卻容易讓人誤入歧途,而且似乎沒幾個西方領
導人知道答案。12月,《紐約時報》公布了美國駐中東特別行動司令麥克•中田少將的一些
言論,其中承認他也是才剛剛開始思考伊斯蘭國的訴求。他說:「我們並沒有擊敗他們的意
識形態,甚至都不了解他們的意識形態。」過去幾年,奧巴馬總統在不同場合曾指伊斯蘭國
「不是伊斯蘭」,只是基地組織的「初級預備隊」。這種說法把對該組織的混亂認識表露無遺,
而且可能已經導致重大的戰略錯誤。
 
去年6月,他們占領了伊拉克的摩蘇爾,目前控制的地區比英國都大。阿布•巴克爾•巴格達迪
從2010年5月起一直擔任該組織的領袖,但他去年夏天以前的最新影像資料不過是美軍占領
伊拉克時被羈押在布卡集中營中的一段模模糊糊的視頻而已。然後,到去年7月5日,他登上
摩蘇爾努裡大清真寺的講壇,以首任哈里發的身份進行齋月布道,影像質量一下子從模模糊
糊飛躍到高清,身份也從被追捕的遊擊隊員變成全體穆斯林的領袖。此後從全世界紛至沓來
的聖戰鬥士從速度和規模上都前所未有,而且還在繼續。
 
我們對於伊斯蘭國的無知從某種程度上來說是有道理的。它是一個隱修士的王國,去往那裡
的人很少回來。巴格達迪也僅僅面對鏡頭演講過一次。但他的演講,以及伊斯蘭國其他無數
宣傳影片和通告,都發布在網上。伊斯蘭國的支持者堅持不懈地讓世人明白他們的所作所為。
我們從中可以了解,這個國家原則上拒絕和平,渴望種族屠殺,它的宗教觀點使它從根本上
無法進行某些變革,即使這種變革能確保其生存;它認為自己是即將到來的世界末日的預言
者,而且也是首要參與者。
 
伊斯蘭國又稱伊拉克及阿爾沙姆伊斯蘭國(ISIS),它遵循的是一種獨特的伊斯蘭教派,它
對通往最終審判之路的信念影響著它的戰略,也可以幫助西方了解它的敵人,以及預測它的
行為。它的崛起與埃及穆斯林兄弟會(伊斯蘭國將穆兄會的領袖視為叛徒)的成功不同,而
更像大衛•考雷什或吉姆•瓊斯之類的反烏托邦主義再世,不過它以絕對權力統治的不是幾百
個人,而是八百萬人。
我們至少在兩個方面誤解了伊斯蘭國的性質。首先,我們傾向於認為聖戰運動只有一種類型,
所以把基地組織的邏輯也套用在這個已經遠超基地的組織上。我接觸過的伊斯蘭國支持者依
然尊稱奧薩馬•本•拉登為「奧薩馬酋長」,但聖戰鬥士們已經從基地組織1998-2003年的全盛
時期產生了變化,許多聖戰鬥士看不起基地組織目前的領導層,以及他們的戰略部署。
 
本•拉登把自己的恐怖活動視為建立哈里發國家的前奏,而且認為在自己的有生之年看不到這
個國家。他的組織靈活性強,由分散在各地聯成網絡的自治小組構成。而伊斯蘭國要求擁有
疆域維持其合法性,統治國家的是一個至上而下的結構。(它的行政機構分為行政和軍事兩
部分,疆域也分為不同省份。)
 
其次,我們被好心但不誠實的宣傳誤導了,這種宣傳否認伊斯蘭國的中世紀宗教性質。曾在
1997年首次采訪本•拉登的彼得•伯爾根,在其名為《聖戰合股公司》的第一本著作中有意無
意地把本•拉登當做現代世俗社會的成員。本•拉登把恐怖活動公司化,並對外發放許可。他
要求特定的政治讓步,比如美國軍隊撤出沙特阿拉伯。他的士兵在全世界自信地遊蕩。默罕
默德•阿塔在其生命的最後一天還在沃爾瑪購物,在必勝客晚餐。
幾乎所有伊斯蘭國的決策都遵循它自己聲稱的,被廣泛公布在其宣傳板、車牌和硬幣上的
「先知方式」。
人們總是不由自主地產生這種印象 —— 聖戰鬥士都是現代人,有現代政治觀念,只不過穿著
中世紀宗教的外衣——然後把這種印象套在伊斯蘭國身上。實際上,除非從虔誠地、千方百
計地把世界文明拖回7世紀的法律氛圍並最終引發末日決戰的角度理解,否則這個組織的大部
分行為看起來都是荒謬的。
 
能明確說明這一點的是伊斯蘭國的官員和支持者自己。他們對「現代」嗤之以鼻。在言論中他們
堅持他們不會,也不能,對先知穆罕默德及其早期追隨者們寫在伊斯蘭教中的執政戒律有任何
偏離。他們經常提到的條文和典故對非穆斯林來說十分奇怪或者老套,但都與早期伊斯蘭教的
傳統和經文有關。
 
舉例來說,9月份,伊斯蘭國的首席發言人阿布•穆罕默德•阿德納尼酋長號召法國加拿大等西
方國家的穆斯林找到不信道者,並把他們「用石頭砸碎腦袋」、毒死、用車撞死、或者「毀壞他
們的莊稼」。在西方人聽來,這些猶如聖經中的古老懲罰方式,比如石刑和毀壞莊稼,與更現
代的汽車謀殺並列在一起,十分奇怪。(阿德納尼還把國務卿約翰•克裡稱為「沒切包皮的老
頭」,好像他僅僅通過形象比喻就能嚇唬人一樣。)
 
但阿德納尼並不是在胡言亂語。他的言論帶有神學和法律的含義。他提及的毀壞莊稼直接來自
穆罕默德不要傷及井水和莊稼的命令 —— 除非伊斯蘭部隊處於防守態勢,也就是說,穆斯林
在卡費勒,也就是不信道者的土地上,此時應該毫不留情,毒殺一切。
 
實際狀況是,伊斯蘭國是伊斯蘭,是地地道道的伊斯蘭。是的,它吸引了一些瘋子,也吸引了
一些機會主義者,他們大都來自中東和歐洲未受波及的地區。但它最忠實的追隨者所宣揚的教
義,源自對伊斯蘭最直接甚至是最深刻的解讀。
 
實際上伊斯蘭國制定的所有主要決策和法律,都遵循它自己聲稱的,被廣泛公布在其宣傳板、
車牌、文具和硬幣上的「先知方式」,即事無巨細,都遵循先知穆罕默德的教誨,或者其實際
行為。穆斯林可以不接受伊斯蘭國,事實上絕大多數穆斯林也的確不接受,但假裝說這不是宗教
性的、千年至福性的團體,不需要了解其神學特性並與之鬥爭,已經使美國低估了該組織,制
定出的對付該組織的策略也十分愚蠢。我們必須了解伊斯蘭國的知識傳承,才能夠削弱它,並
讓它因為自己的極端狂熱而自我毀滅。
在支持者看來,對疆土的控制是伊斯蘭國權威性的前提條件。這幅地圖采自戰爭研究學院,顯
示的是截止1月15日哈里發國控制的疆域,還有它正在進攻的地域。在它統治的地區,伊斯蘭國
征收捐稅、控制價格、設立法庭,並提供從醫療保健到教育通訊的各種服務。
--
一、虔誠
 
去年11月,伊斯蘭國公布了一段廣告視頻,把自己的源頭追溯到本•拉登。它還把伊拉克基地組
織2003到2006年的兇殘領袖阿布•穆薩•阿爾•紮卡維作為自己排在拉登之後的前輩,然後更近
些的是另外兩個遊擊戰領袖,然後就是巴格達迪,現任哈里發。值得註意的是,視頻並沒有提
到本•拉登的繼承人,不茍言笑的埃及眼科大夫,基地組織現任領袖艾曼•紮瓦希裡。紮瓦希裡
並未對巴格達迪效忠,聖戰鬥士們也對他日漸疏遠。他被孤立並不只是因為缺乏人格魅力,比
如在一些視頻片段中他顯得有些斜眼而且煩躁。但基地組織和伊斯蘭國的分裂由來已久,而且
可以從某個角度說明後者為何嗜血如狂。
 
與紮瓦希裡一同被孤立的還有一名叫阿布•穆罕默德•阿爾•馬克迪斯的55歲的約旦神學家。一
般相信他是基地組織的理論奠基人,也是一般美國讀者不大熟悉的關鍵聖戰鬥士。在絕大多數
教義上馬克迪斯和伊斯蘭國並沒有分歧。雙方都屬於一個叫薩拉非的遜尼教派的聖戰分支。所
謂薩拉非,源自阿拉伯語「阿爾•薩拉夫•阿爾•薩利赫」,即「虔誠的先驅們」。這些先驅指的是
先知本人以及他最早的追隨者。薩拉非教派尊崇並效仿他們作為一切行為的模範,包括戰爭、
服裝、家庭生活。
 
伊斯蘭國期待著「羅馬」大軍的到來,並在敘利亞的大比丘擊敗他們,這將開啟最後的末日決戰。
馬克迪斯是紮卡維的導師。紮卡維是帶著導師的教誨奔赴伊拉克戰鬥前線的。隨著時間的推
移,紮卡維變得比導師更加狂熱,最終遭到導師的指責。問題關鍵在於紮卡維過於嗜血如
狂——作為原則問題,他對其他穆斯林過於仇恨,甚至要將他們逐出伊斯蘭教並殺死他們。
在伊斯蘭中,實行塔克菲爾,即將人逐出伊斯蘭教,從教義上來說是邪惡的。先知曾說:
「如果一個人對他的兄弟說:『你是不信道者』,二者必傷其一。」如果指稱者錯了,那他就會
因妄斷而成為叛教者。叛教的懲罰是死刑。盡管如此,紮卡維還是毫無必要地將可以指稱穆斯林
為不信道者的行為範圍擴大了。
 
馬克迪斯寫信給這位以前的學生,告誡他要謹慎行事,並且「不要不分青紅皂白地實行塔克
菲爾」,也不要「宣稱他人因為罪過就成為叛教者。」叛教者和罪人的差別也許比較微妙,
但這是基地組織和伊斯蘭國的根本分歧所在。
 
否認古蘭經的神聖性和穆罕默德是先知毫無疑問是叛教行為。但紮卡維以及由他衍生的伊斯
蘭國認為還有許多其他行為可以將一個穆斯林逐出伊斯蘭。這些行為在某些情況下包括,販
賣酒類和毒品、穿著西式服裝、不蓄須、在選舉中投票(即使是投給穆斯林候選人)、對叛
教者寬松。伊拉克人口的大多數屬於什葉派,而什葉派也符合這個標準,因為伊斯蘭國認為
什葉派篡改經書,而篡改古蘭經就是否認其原始的完美性。(伊斯蘭國宣稱一些通行的什葉
派教規,比如崇拜伊瑪目陵墓和在公眾場合自我鞭笞,在古蘭經中都沒有記載,也不是先知
的行為。)這意味著大約200萬的什葉派教徒都應該被處死。同樣應該被處死的還有所有穆
斯林國家的元首,因為他們要麽曾競逐職位,要麽曾施行那些非由真主訂立的法律,等於是
把人為制定的法律淩駕於沙利亞法之上。
 
根據塔克菲爾原則,伊斯蘭國必須凈化世界,要殺一大批人。由於缺乏來自其統治區的客觀
報道,外界無法了解這種屠殺的規模,但該地區社交媒體的帖子顯示處決的個案此起彼伏,
而且每過幾個星期,就有大規模處決的案例。穆斯林「叛教者」是最常見的受害者。但似乎不
反抗新政府的基督徒倒能避過處決。巴格達迪允許他們茍活,只要他們繳納一種稱為吉茲亞
的特別稅,以表示自己的順從。古蘭經無可辯駁地允許這種做法。
穆薩•塞藍托尼奧,澳大利亞籍阿訇,據報是伊斯蘭國最有影響力的招募者。他相信曾有預
言,哈里發國將攻占伊斯坦布爾,然後被反對救世主的人領導的軍隊擊敗。而這位反對救世
主的人最終也將死去,此時已經僅有數千聖戰者幸存,這將引發最終決戰。(保羅•傑菲爾
斯/費爾法克斯通訊社)
 
歐洲大地的宗教戰爭已經過去了幾個世紀。從那以後,人類也不再因為晦澀難懂的神學爭論
而大規模死亡。也許正是因為如此,西方人才對伊斯蘭國那些神學和教規方面的消息表示無
法理解和不可相信。許多人無法相信這個團體會像他們宣稱的那麽虔誠,也不相信他們會像
他們的行動和宣言那樣,觀念如此落後,篤信末日決戰。這些疑問都是可以理解的。過去,
指責穆斯林盲目遵循經書的西方人都遭遇到學界的質疑,其中比較有名的是已故的愛德
華•賽義德。他指出說穆斯林「古老」通常是詆毀汙蔑他們的另一種方式。這些學者敦促大家
關注產生這些意識形態的環境,比如行政惡劣、社會道德沒落、在那片土地上僅僅追逐石油
而漠視生命。
 
不考慮這些因素,任何對伊斯蘭國崛起的解釋都是不完整的。但僅僅關註這些而忽略意識形
態又陷入另一種西方式的偏見,即:既然宗教對華盛頓和柏林無關緊要,那麽對拉卡和摩蘇
爾肯定也是同樣的無關緊要。當一個蒙面的行刑者喊著「阿拉胡阿克巴」斬首一個叛教者時,
他的動機可能是出於宗教。許多主流穆斯林組織都在努力說明伊斯蘭國實際上並非伊斯蘭。
知道絕大多數穆斯林都不希望晚間的娛樂節目從好萊塢大片換成公開處決錄像當然是挺讓人
感到安慰的,但正如普林斯頓學者,研究伊斯蘭國神學的專家伯納德•海克爾告訴我的,那些
說伊斯蘭國不是伊斯蘭的穆斯林都是典型地「感到不自在,而且希望政治正確,對待自己的宗
教采取似是而非的態度。」這忽略了「他們的宗教在歷史和教法上的要求。」許多對伊斯蘭國
宗教屬性的否認,他說,都是源於「不同信仰間基督教別廢話的傳統」。
 
關於伊斯蘭國意識形態,我請教過的每個學者都把我引見給海克爾。他有黎巴嫩血統,小時
候在黎巴嫩和美國都生活過,從他那誘人的山羊胡子間發出的話語,還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
外國口音。
 
海克爾認為,伊斯蘭國各階層都融入了宗教的活力,隨處可見對古蘭經的引用。「甚至步兵都
經常爆出幾句,」他說。「他們一邊在鏡頭前擺姿勢,一邊機械地重複基本的教義,無時無刻
不這麽做。」他認為那種伊斯蘭國已經扭曲了伊斯蘭經文的說法是荒謬的,只有刻意的忽略才
能讓這種說法站得住腳。「人們希望為伊斯蘭開脫,」他說。「就是那個『伊斯蘭是和平宗
教』的咒語,好像還真有『伊斯蘭』這麽回事兒似的!其實伊斯蘭就是穆斯林的所作所為,以
及他們對經文的演繹。「那些經文是所有遜尼派穆斯林共有的,並不是專屬於伊斯蘭國。「而
這些家夥和其他人具備同樣的合法性。」
 
所有穆斯林都知道穆罕默德早年的征戰並不都是幹幹凈凈,古蘭經及聖訓中流傳下來的戰時
律例是為動亂暴戾年代度身定做的。根據海克爾的推斷,伊斯蘭國的鬥士們才是真正倒退到
了早期的伊斯蘭時代,而且是在忠實地再現戰時的狀況。這裡面包括一些現代穆斯林已不再
視作屬於神聖經文的做法。海克爾說:「那些變態(的聖戰鬥士)並不是特地從中世紀的傳統
中挑選了奴隸制、釘十字架、斬首,『伊斯蘭國的鬥士們』身陷中世紀傳統之中,並把它整個
帶進了現代社會。」
 
未能分清 ISIS 和基地組織的根本區別已經導致了危險的決策。
 
古蘭經釘十字架是允許對伊斯蘭的敵人施行的少數幾種懲罰之一。在古蘭經第九章懺悔中,
明確允許對基督徒征稅,並教導穆斯林討伐基督徒和猶太教徒,「直到他們順從地繳納吉茲
亞稅,並真心臣服。「被所有穆斯林奉為榜樣的先知,踐行了這些規則,而且也曾蓄奴。
 
伊斯蘭國的領袖們把效仿穆罕默德嚴格作為自己的職責,並恢複了一些沈寂了數百年的傳
統。「令人震驚的不只是他們對經文的執著,更是他們閱讀經文的認真態度,」海克爾說,
「這是一種普通穆斯林所不具備的不折不扣、近乎病態的認真態度。」
 
伊斯蘭國興起之前,在過去的幾個世紀中,最忠實地遵從先知的是18世紀阿拉伯地區的瓦
哈比教派。他們征服了今天沙特阿拉伯的大部地區,他們的嚴格教規今天還以一種稍微寬
松的沙利亞法在當地實行著。海克爾認為這兩者之間也有重大區別,雖然:「瓦哈比教派
並不濫用暴力。」他們周圍也是穆斯林,他們征服的區域本來也已伊斯蘭化,沒必要下重
手。「ISIS 卻生活在更早的年代。」早期的穆斯林是被非穆斯林包圍的,而伊斯蘭國,
由於其塔克菲爾傾向,認為自己處於同樣的境地。
 
即使基地組織想恢複奴隸制,它也從來沒這麽說過。幹嘛要說呢?悄悄地蓄奴也許是一種
戰略思考,起碼考慮到了公眾情緒。當伊斯蘭國開始公開蓄奴時,它的一些支持者都退縮
了。盡管如此,哈里發國還是毫無愧疚地繼續擁抱奴隸制,並施行釘十字架的刑罰。發言
人阿德納尼在一次例行的發布會上對西方叫囂道:「我們將征服你們的羅馬,打斷你們的
十字架,把你們的女人充為奴隸。如果我們見不到那天,我們的子孫將見到那天,他們會
把你們的子孫在市場上賣作奴隸。」
 
十月份的伊斯蘭國雜誌《大比丘》發表了一篇文章,名為《立即恢複奴隸制》,其中提出
的問題是,雅茲迪人(一支古老的庫爾德教派,曾借用一些伊斯蘭的元素,在伊拉克北部
遭受伊斯蘭國的攻擊)是犯了錯的穆斯林,因而應該被處死,還是僅僅是異教徒,因而應
該合理地被充作奴隸。伊斯蘭國政府下令成立一個學者組成的研究小組來解決這個問題。
如果他們是異教徒,這篇未署名的文章寫道:
 
雅茲迪女人和孩子(應該)根據沙利亞法分配給參加辛賈爾(伊拉克北部)行動的伊斯蘭
國戰士……把卡費勒(不信道者)的家庭充奴,納他們的女人為妾,都是沙利亞法中明確
規定的。任何人如果否認或者懷疑這一點,就是否認和懷疑古蘭經文以及聖訓的教誨……
因此就是伊斯蘭的叛教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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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領土
據估算,數以萬計的外國穆斯林已經移民伊斯蘭國。來源地包括法國、英國、比利時、德
國、荷蘭、澳大利亞、印度尼西亞、美國,還有很多其他地方。他們是來戰鬥,許多人還
抱著必死的決心。
 
倫敦國王學院教授彼得•紐曼告訴我,網絡成為傳播宣傳和確保新人信仰的基本手段。網絡
招募也讓困在家中的保守穆斯林婦女能夠接觸到招募者,變得激進,並得以去往敘利亞,
這拓寬了聖戰組織的人員構成。伊斯蘭國希望同時吸引男女兩性,建立一個完整的社會。
 
去年11月,我到澳大利亞拜訪了穆薩•賽蘭托尼奧,他30歲,被紐曼和其他學者稱為兩位
最重要的「新思想權威」之一,引導外國人加入伊斯蘭國。他曾在開羅的伊卡拉電視臺布道
三年,但因電視臺反對他一再呼籲建立哈里發國而離開。目前他通過臉書和推特傳教。
 
賽蘭托尼奧身形魁梧,為人和善,還帶點書生氣。他告訴我看到斬首視頻也嚇得臉色刷白。
雖然伊斯蘭國要求支持者接受,他依然憎恨暴力。(他也公開聲稱反對自殺炸彈,因為真
主禁止自殺,這一點在聖戰鬥士間有爭議;他在其他幾個問題上也與伊斯蘭國意見不一。)
他一臉蓬亂的絡腮胡子,就像是個《魔戒》的超齡粉絲。在外人看來,他似乎是活在中世
紀幻想小說的劇情中,只是身上有血有肉。
 
去年六月,賽蘭托尼奧和夫人試圖移民國外——他不說目的地——但途中在菲律賓被截獲,
並因逾期居留被遣返澳大利亞。在澳大利亞,企圖加入或者去往伊斯蘭國是刑事罪行,賽
蘭托尼奧的護照被沒收。他目前滯留在墨爾本,成了當地警界的熟客。如果發現賽蘭托尼
奧協助任何人去往伊斯蘭國,他將被捕入獄。到目前為止他還是自由的——從技術上來說,
他還是個與伊斯蘭國無關的理論家,雖然他有關伊斯蘭國教義事務的言論已經被其他聖戰
者視作可靠無疑。
 
我們約在富茨克雷吃午飯,這是墨爾本郊區一個人口密集,文化多元的社區。
 
賽蘭托尼奧向我描述了6月29日巴格達迪宣布成為哈里發時他的喜悅之情,以及兩河流域
對他和朋友的那種突如其來的,如磁石般的吸引力。「當時我在(菲律賓的)酒店裡,看著
電視直播,」他告訴我,「我一陣驚喜,就好像,我還待在這破房間裡幹嘛啊?」
 
最後一個哈里發國是奧斯曼帝國,它在16世紀到達頂峰,然後慢慢衰敗,直到1924年土耳
其共和國的締造者穆斯塔法•凱末爾•阿塔土克讓其壽終正寢。但和許多伊斯蘭國的支持者
一樣,賽蘭托尼奧並不認可那個哈里發國的合法性,因為它並未實行包含石刑、奴隸制和
斬肢的伊斯蘭法,而且它的哈里發也不是先知所屬的古萊氏族的後裔。
 
巴格達迪在摩蘇爾布道中用很大篇幅闡述這個哈里發國的重要性。他說哈里發國已經名存
實亡了大約一千年,複興哈里發國是大家共同的義務。他和追隨者們「加緊宣布成立哈里發
國,並確立了領袖」。「這是穆斯林的責任——這種責任已經失傳了好幾個世紀……丟失
這個傳統是穆斯林的罪過,我們必須努力重建它。」與他之前的本•拉登一樣,巴格達迪言
辭華麗,經常引經據典,還使用古典韻律。與本•拉登不同,也與奧斯曼帝國的那些假哈里發
不同,巴格達迪是古萊氏。
 
賽蘭托尼奧告訴我,哈里發國不僅是個政治實體,也是通向救贖的媒介。伊斯蘭國的宣傳
經常報道穆斯林世界各種聖戰組織對其表示巴亞阿(效忠)的消息。賽蘭托尼奧引述先知
的話說,不效忠就死,就是死在賈希爾(無知)之中,因此就是一種「不信道的死法」。考
慮一下,穆斯林(這點基督徒也一樣)心目中真主會如何處理那些不知道自己真正宗教信
仰就死去的人的靈魂。它們既不會得到明顯的救贖,也不一定會被定罪。同樣的,賽蘭托
尼奧說,那些信奉全能的真主並頂禮膜拜的穆斯林,如果死前連個正統的哈里發都沒有效
忠過,而且沒履行過效忠的責任,那麽他的一生就不是完整的伊斯蘭。我指出如果這麽說,
那麽歷史上絕大多數穆斯林,還有那些死於1924年至2014年之間的所有穆斯林,都是不
信道的死法。賽蘭托尼奧沈重地點點頭:「我只能說,」哈里發國「已經重建伊斯蘭。」
 
我問他自己的巴亞阿,他立即糾正我:「我沒說要宣誓效忠。」他提醒我,澳大利亞法律規
定向伊斯蘭國表示巴亞阿是非法的。「但我同意(巴格達迪)符合要求,」他繼續道,「我
就給你眨下眼,你可以隨意解讀。」
 
成為哈里發必須符合遜尼教法中規定的條件——必須是古萊氏族的成年穆斯林男子,為人
誠實正直,身心健康,還要具備雅姆爾,即權威。這最後一點,賽蘭托尼奧說,是最難的,
需要哈里發擁有領土,並在其上施行伊斯蘭法。賽蘭托尼奧說,巴格達迪的伊斯蘭國在6月
29日前很早就具備了這一點,而且一做到這一點,集團內的一個來自西方的高層,賽蘭托
尼奧稱其為「大概是領袖吧」,就開始談論宣布立國的宗教責任。他和其他人向掌權的人不
斷建言,說再推遲是有罪的。
 
來自伊斯蘭國的社交媒體帖子表明死刑處決幾乎不斷發生。
 
賽蘭托尼奧說已經形成了一個派別,如果巴格達迪的團體再推遲立國,就對他宣戰。他們
致信ISIS中各種實權人物,表達對未能設立哈里發的不滿,但發言人阿德納尼平息了他們。
阿德納尼告訴他們一個秘密:在公開宣布之前很久,哈里發國就已經成立了。他們有合法
的哈里發,而且當時也只有一個候選人。「如果他合法,」賽蘭托尼奧說,「你們就必須對他
宣誓巴亞阿。」
 
巴格達迪的7月布道之後,聖戰鬥士們得到了新的力量,開始每日不斷地流入敘利亞。曾在
12月走訪過伊斯蘭國的德國作家兼政治家尤根•托登霍夫報道,僅僅兩天內就有一百名鬥士
抵達土耳其邊境的一個招募站。他和其他報道都表明,外國人的加盟源源不斷,他們準備
放棄家裡的一切,到地球上最惡劣的地方,為天堂裡爭一席之地。
 
伯納德•海克爾是伊斯蘭國意識形態最權威的世俗學者。他相信這個團體企圖重建伊斯蘭最
初的樣子,並正在不遺余力地再造戰爭環境。他說:這個團體對待古蘭經文有一種「不折不
扣、近乎病態的認真態度」。(彼得•墨菲攝)
 
與賽蘭托尼奧午餐前一個星期,我在倫敦見了三位已被查禁的伊斯蘭團體阿爾-穆哈吉
隆(遷者)成員:安傑姆•喬達瑞、阿布•巴拉阿,和阿蔔都勒•穆希德。他們都表達了遷往
伊斯蘭國的願望,而且他們很多夥伴都已經去了,但官方收繳了他們的護照。和賽蘭托尼
奧一樣,他們認為哈里發國是地球上唯一正當的政府,當然他們誰也不會公開表示效忠。
他們與我見面的首要目的是要向我說明伊斯蘭國的意義,它的政策反映著真主的法律。
 
48歲的喬達瑞是這個團體以前的領袖。他經常在CNN露面,是臺方能夠找到的,屈指可數
的幾個能為伊斯蘭國激烈辯護的人物之一,而且常常說到被切斷麥克風。他在英國的形象
是個令人討厭的牛皮大王,但他和他的弟子們都堅定地信賴伊斯蘭國,而且在教義問題上,
與伊斯蘭國同聲同氣。喬達瑞等人是推特上有關伊斯蘭國民消息的名人,阿布•巴拉阿維護
著一個油管頻道,解答有關沙利亞法的問題。
 
從9月開始,當局因懷疑這三個人支持恐怖主義而對他們進行調查。由於這種調查,他們不
得不分開見我:他們之間的任何交往都會違反假釋條件。但跟他們交談就好像在和戴著不同
面具的同一個人說話。喬達瑞在倫敦東郊伊爾福德的一家糖果店裡和我見面。他穿得很精神,
披著鮮藍色的外套,幾乎垂到腳踝。
 
喬達瑞告訴我:「哈里發國成立之前,也許85%的沙利亞法律都已經在我們的生活中消失了。
在基拉法(即哈里發國,基拉法是阿拉伯語哈里發國的發音)之前,它們都被擱置了,現在
我們有了。」舉例來說,沒有哈里發國,個人抓了小偷的現行,也不一定要斬下他的手。但
哈里發建國後,沙利亞法及其他大量的法理都複蘇了。從理論上說,所有穆斯林都有義務遷
往哈里發施行這些法律的地區。喬達瑞的得意門生,從印度教皈依的阿布•魯梅薩,就是帶
著一家五口躲過了警方的堵截,在11月從倫敦到了敘利亞。就在我和喬達瑞見面的那天,
阿布•魯梅薩在推特上貼了張照片,他一手舉著卡拉什尼科夫沖鋒槍,另一手抱著初生的兒
子。主題標簽:#基拉法世代。
 
哈里發必須施行沙利亞法,任何偏離都會導致效忠者私下提醒其錯誤,而且在極端情況下,
如果他拒不改正,可以將他逐出教門並取而代之。(巴格達迪在其布道中說:「我被迫承擔
大業,被迫履行這份責任,這份責任極為沈重。」)作為回報,哈里發要求服從——那些執
迷不悟支持非穆斯林政府的,經警告教育仍不悔改,就是叛教者。
 
喬達瑞說沙利亞法被誤解了,因為它未能在像沙特阿拉伯這樣的國家得到全面實施,雖然他
們也斬首殺人犯,也砍下小偷的手。「問題在於,」他解釋說,「沙特阿拉伯這種地方只實行
懲罰,而不提供沙利亞法規定的社會和經濟平等,這是不全面的。他們只是在引起對沙利亞
法的仇恨。」全面的沙利亞法,他說,應該包括給所有人免費住房、食物和服裝,當然人們
也可以通過工作獲得這一切。
 
32歲的阿蔔都勒•穆希德進一步闡述了這些觀點。我和他在一家當地餐館會面,他一副聖戰
者打扮,胡子拉碴,戴著頂阿富汗小帽,錢包掛在衣服外面,連著一條看起來像肩帶的東西。
一坐下來,他就迫不及待地談起福利制度。伊斯蘭國對道德罪行的懲處也許是中世紀的(酗
酒和淫亂處以鞭刑,通奸是石刑),但它的社會福利制度卻是,至少在某些方面,已經發展
到能夠讓MSNBC評論員滿意的程度。衛生保健,他說,就是免費的。(「英國不也是嗎?」
我問。「不見得,「他說,「有些不包,比如視力。」)提供這些社會福利,他說,並不是伊斯
蘭國自己選擇的政策,而是真主法律要求的義務。
 
安傑姆•喬達瑞,倫敦最臭名昭著的伊斯蘭國辯護人,說釘十字架和斬首都是神聖的要求。
(塔爾•科恩/路透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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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末日決戰
 
所有穆斯林都認為只有真主才能預知未來。但他們同時也認為在古蘭經和聖訓中,真主讓我
們窺探未來。伊斯蘭國與其他所有近代聖戰運動不同的就是他們相信這些預言是作為中心思
想寫在真主的經文當中的。正是這種特質讓伊斯蘭國與其各種前輩有顯著差異,也使伊斯蘭
國對自身使命的宗教性質一清二楚。
 
廣義來說,基地組織的行為像地下政治運動,他們隨時都有與世俗世界相關的目標——將非
穆斯林逐出阿拉伯半島,摧毀以色列國,終結穆斯林土地上的獨裁政權。伊斯蘭國也有與世
俗的任務(包括在占領的區域清理垃圾和供水),但世界末日才是他們宣傳的主旋律。
本•拉登很少提及末日決戰,而且即使提到,也似乎認為要在自己死後很久,這個由神最終
裁決的光輝時刻才會來臨。「本•拉登和紮瓦希裡出身遜尼精英家庭,看不起這種臆測,認為
只有普羅百姓才會這麽胡思亂想,「布魯金斯學會的威爾•麥坎茨說道。他正在寫一本關於伊
斯蘭國末日決戰思想的書。
 
在美國占領伊拉克的最後幾年,伊斯蘭國的直接奠基人卻到處看到末日的跡象。他們期待著
在一年內馬赫迪就會降臨。馬赫迪就是在世界末日來臨前帶領穆斯林走向勝利的救世主式人
物。麥坎茨說,有位伊拉克的著名伊斯蘭主義者就曾在2008年警告本•拉登,說這個團體的
領導是千年至福說的信徒,他們「不停地談論馬赫迪,」並根據他們推測的馬赫迪降臨日期
「制定戰略決策」。「基地組織不得不去信(這些領導),讓他們『別說了』。」
 
對於某些真正的信徒來說——他們渴望史詩般的善惡對決——末日決戰的浴血場面可以滿足
深層的心理需要。我見過的伊斯蘭國支持者,比如澳大利亞的穆薩•賽蘭托尼奧,就表現出
對末日決戰的濃厚興趣,而且也關註末日來臨之前伊斯蘭國和世界的樣子。他的預測一部分
是自己原創,不在教義之中。但其他部分是基於主流的遜尼派經文,並在伊斯蘭國的宣傳中
隨處可見。其中包括將只有12位哈里發,巴格達迪是第八位;羅馬軍隊將在敘利亞北部與伊
斯蘭軍隊大規模遭遇,伊斯蘭與反救世主的最後對決將在在耶路撒冷發生,時間是伊斯蘭重
新占領耶路撒冷一段時間後。
 
伊斯蘭國賦予敘利亞城市大比丘格外的重視。大比丘位於阿勒頗附近,伊斯蘭國以它的名字
命名自己的宣傳刊物,並在占領該市並無戰略價值的平原之後瘋狂慶祝。正是這裡,先知據
報曾說過,羅馬大軍將安營紮寨。伊斯蘭大軍將在此與其遭遇,大比丘就是羅馬的滑鐵盧,
或者安提塔姆(美國南北戰爭中的轉折點)。
 
「大比丘基本上都是農田,」一位伊斯蘭國的支持者最近在推特上寫道。「可以想見,這裡可
以舉行大規模戰鬥。」伊斯蘭國的宣傳家做夢都期望著這場戰鬥,而且不斷暗示它會很快到
來。伊斯蘭國雜誌引述紮卡維說:「星星之火在伊拉克點起,強度不斷提高……直到在大比丘
燒向十字軍的部隊。」一段近期的宣傳視頻播放了一段好萊塢中世紀戰爭片——也許是因為
不少預言都明確指出兩支大軍將騎馬作戰,使用的也是古代兵器。
 
現在已經占領了大比丘,伊斯蘭國在這裡等待敵軍的到來,擊敗他們,就會開啟末日決戰的
倒數。西方媒體經常錯過伊斯蘭國視頻中有關大比丘的片段,而只是關註那些駭人的斬首場
景。「我們這是在大比丘埋葬第一個美國十字軍,並期待你們其他部隊的來臨,」11月的一段
視頻中,蒙面的行刑者說道。視頻中展現著彼得•(阿蔔杜勒•拉赫曼)卡西格被斬下的頭顱,
他是一位救援人員,此前已被關押一年多。12月在伊拉克的戰鬥中,聖戰隊員們報告(也許
是誤報)看到了美國士兵,伊斯蘭國的推特賬號爆發了狂喜,就像聚會主人看到第一位客人
到來那樣欣喜若狂。
 
聖訓預言,大比丘之戰的敵人是羅馬。誰是「羅馬」是有爭議的,因為教皇目前已經沒有軍隊。
但賽蘭托尼奧認為羅馬指的是東羅馬帝國,其首都是今天的伊斯坦布爾。我們應該認為羅馬
就是土耳其共和國——就是90年前終結最後一個自封哈里發國的那個共和國。其他伊斯蘭國
人士認為羅馬也可以是指任何異教徒的軍隊,美國軍隊完全符合。
 
聖戰隊員報告在戰鬥中看到美軍士兵之後,伊斯蘭國的推特賬號爆發了狂喜,就像聚會主人
看到第一位客人到來那樣欣喜若狂。
 
賽蘭托尼奧說,大比丘戰役之後,哈里發國將繼續擴張,攻陷伊斯坦布爾。有人認為它將占
領整個地球,但賽蘭托尼奧認為它不會越過博斯普魯斯海峽。一位反救世主的人物,這在穆
斯林有關末日決戰的作品中稱為達加爾,他會從伊朗東部的呼羅珊地區過來,殺死大量的
哈里發戰士,直到只剩下5000人,圍困在耶路撒冷。正當達加爾準備消滅他們的時候,伊斯蘭
教中第二最受尊敬的先知,爾撒(即耶穌),將重歸地球,刺死達加爾,然後率領穆斯林取
得勝利。
 
賽蘭托尼奧說,唯有真主才知道伊斯蘭國的軍隊是不是上面所說的伊斯蘭軍。但他依然充滿
期望。「先知說過,末日降臨前的一個跡象就是人們已經很久不再談論世界末日了,」他說。
「如今你去清真寺,阿訇們都對這個問題三緘其口。」按照這個理論,即使伊斯蘭國遭受挫敗
也無所謂,因為反正真主已經設定好了幾乎要摧毀所有的信徒。伊斯蘭國最好和最壞的日子
還都在前頭。
 
阿布•巴克爾•巴格達迪去年夏季由追隨者宣布為哈里發。哈里發國的成立喚醒了許多沈寂多
時的古蘭經法律,並要求承認哈里發國的穆斯林遷往該國。(美聯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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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戰鬥
 
伊斯蘭國意識形態的純潔性有一個好處:可以讓我們預測這個團體的某些行為。奧薩馬•
本•拉登很難預測。他的首次電視采訪結束得神神秘秘。CNN的彼得•阿內特問他:「你未來
有什麽計劃?」本•拉登答:「你會在媒體上看到聽到的,如真主所願。」相反地,伊斯蘭國公
開吹噓他們的計劃——當然不是全部,但如果仔細研究,已經足夠推斷出它的施政方針和擴
張方向。
 
在倫敦,喬達瑞和他的弟子們詳細描述了伊斯蘭國成為哈里發國之後,應如何實施外交政策。
它已經開始進行伊斯蘭法所說的「進攻性聖戰」,即以武力向非穆斯林統治的國家擴張。「迄今
為止,我們還只是在自衛,」喬達瑞說。沒有哈里發國,進攻性聖戰是一種無法接受的概念。
但發動戰爭擴大哈里發國的疆域是哈里發的基本職責之一。
 
喬達瑞絞盡腦汁地把伊斯蘭國實施的戰時法律描繪成德政,而非暴政。他告訴我伊斯蘭國有
責任威懾敵人——斬首、釘十字架和將婦孺充奴都是把敵人嚇得屁滾尿流的聖令,因為這麽
做會加速勝利的到來,避免長時間的衝突。
 
喬達瑞的同事阿布•巴拉阿解釋說,伊斯蘭法僅僅允許暫時性的和平條約,為時不得超過十
年。與此類似,正如先知所言,接受任何邊界劃分也是要被逐出教門的,這一點在伊斯蘭國
的宣傳視頻中也有反映。如果哈里發批準任何長期和約或者永久邊界劃分,那麽他就犯了錯
誤。暫時性的和約可以續期,但不可與所有敵人同時續期;哈里發每年必須至少發動一次聖
戰。他不得休憩,否則就是墮入了有罪的狀態。
 
一個可以和伊斯蘭國相提並論的政權是紅色高棉,它屠殺了柬埔寨大約三分之一的人口。但
紅色高棉在聯合國占有一席之地。「這是不允許的,」阿布•巴拉阿說。「向聯合國派駐大使就
是認同真主之外的權威。」他指出,這種外交形式是偶像崇拜,或信仰多神,會立刻使巴格達
迪成為異端並被替換。即使用民主的方式加速哈里發國的降臨,比如投票選舉支持哈里發國
的政治候選人,也是偶像崇拜。
 
對伊斯蘭國激進主義的破壞性怎麽說都不過分。現代國家體系誕生於1648年的威斯特伐利亞
和約,其基礎是各國無論多麽不情願,也要尊重邊界劃分。對伊斯蘭國來說,這種尊重與其
意識形態格格不入。其他伊斯蘭主義的團體,比如穆斯林兄弟會和哈馬斯,都接受了眾人的
勸導,渴望受邀加入國際大家庭,最終獲得聯合國的席位。即使是塔利班,談判和遷就也時
不時奏效。(塔利班統治下的阿富汗與沙特阿拉伯、巴基斯坦及阿聯酋互派了大使,這一舉
動使伊斯蘭國認為塔利班政權非法。)在伊斯蘭國看來,這些都不可以做,是叛教行為。
 
美國及其盟國對伊斯蘭國的反應既遲鈍又迷茫。這個團體的野心及粗略的戰略藍圖早在2011
年就已在其通告和社交媒體的發言中相當明顯。當時它只是敘利亞和伊拉克為數眾多的恐怖
組織之一,還沒有犯下大規模的暴行。發言人阿德納尼當時告訴追隨者們,這個團體的目標
就是要「重建伊斯蘭哈里發國,」他也談到末日決戰,說,「已經為時不遠了。」2011年巴格達
迪就已經把自己塑造成「信者的領袖」,這通常是留給哈里發的稱謂。2013年4月,阿德納尼
宣布開始「準備著,以先知的哈里發國方式重劃世界」運動。2013年8月,他說:「我們的目標
是以先知的方式建立一個不承認任何國界的伊斯蘭國家。」此時該組織已經占領敘利亞的一個
省府拉卡,當地人口約50萬,並不斷吸引著大量聽到召喚的外國鬥士。
 
如果我們能夠早點確定伊斯蘭國的企圖,並看出敘利亞和伊拉克的真空地帶會給它實現自己
的企圖提供廣闊的空間,我們至少能夠推動伊拉克強化它與敘利亞的邊界,並采取預防措施,
與國內的遜尼派達成妥協。這起碼可以避免在攻克伊拉克第三大城市後宣布成立哈里發國所
帶來的震撼性宣傳效應。可惜,就在一年多前,奧巴馬還對《紐約客》說,他認為ISIS只是
基地組織的小夥伴。總統說:「讓大學球隊套上湖人隊服,也成不了科比。」
 
我們未能看出伊斯蘭國和基地組織的分裂,也未能分清二者的根本區別,這已經導致了危險
的決策。比如,去年秋天,美國政府批準了一個營救彼得•卡西格的鋌而走險計劃。其中居然
包含,應該說是要求,與一些伊斯蘭國和基地組織的奠基人接觸,這是何等倉促草率。
 
根據我們所了解的伊斯蘭國的一切,讓它慢慢流血似乎是無奈之中最好的辦法。
 
這個計劃需要動用阿布•穆罕默德•馬克迪斯,就是那個紮卡維及基地組織高層的導師。讓他
接觸伊斯蘭國的意識形態主管圖爾基•比納利,他以前也是馬克迪斯的弟子,雖然二人已經
由於馬克迪斯對伊斯蘭國的批評不歡而散。馬克迪斯當時也已經呼籲伊斯蘭國寬恕英國出租
司機阿蘭•亨寧,他去敘利亞只是運送兒童援助物資。12月,《衛報》報道,美國政府通過
中間人請求馬克迪斯阻止伊斯蘭國殺害卡西格。
 
馬克迪斯當時在約旦自由生活,但不得與國外的恐怖分子聯系,而且受到嚴密監視。約旦允
許美國讓馬克迪斯聯系比納利。馬克迪斯用美國人的錢買了一個電話,與他以前的學生愉快
地交流了幾天,然後約旦政府就中止了這種聯系,並以此為借口逮捕了馬克迪斯。幾天後,
卡西格斬下的頭顱出現在大比丘的視頻中。
 
馬克迪斯在推特上遭到伊斯蘭國粉絲的無情嘲諷,基地組織也因拒不承認哈里發國被嚴重鄙
視。研究伊斯蘭國意識形態的學者科爾•布恩澤讀過馬克迪斯在亨寧問題上的意見後認為他加
速了亨寧及其他人質的死亡。「如果我被捕成為伊斯蘭國的人質,然後馬克迪斯說我不應該被
殺,」他告訴我說,「那我就可以跟自己說拜拜了。」
 
卡西格的死是個悲劇,但那個計劃本來可以更成功。馬克迪斯和比納利的和解本來可以開始
彌合世界兩個最大的聖戰組織之間的裂痕。政府本來可以只是把比納利引出來,獲取情報或
者除掉。(多次聯系FBI都未獲回應。)無論如何,企圖在美國兩個主要的恐怖對手之間扮演
媒婆角色只能表明判斷力奇差!
 
我們前期後知後覺的惡果,就是我們現在只能通過庫爾德和伊拉克的代理在戰場上面對伊斯
蘭國,然後輔以定期的空襲。這種戰術沒有改變伊斯蘭國控制的任何主要疆域,只能阻止他
們直接攻打巴格達和阿爾比爾,到那裡去屠殺什葉派民眾和庫爾德人。
 
某些觀察家要求行動升級,可以想見,其中包括來自偏右的幹涉主義者的聲音(馬克斯•布特,
弗裡德裡克•卡甘),他們一直敦促部署成千上萬的美國部隊。這種聲音不應立即駁回,因為
那個公然進行種族屠殺的組織已經到了受害者的家門口,每天都在其控制的地區犯下暴行。
 
摧毀伊斯蘭國凝聚力的一種方法是在軍事上戰勝它,並占領目前被哈里發國統治的敘利亞和
伊拉克地區。基地組織難以根除是因為它可以轉入地下,像蟑螂一樣繼續生存。伊斯蘭國不
行。如果它失去對敘利亞和伊拉克的領土控制,就不能再作為哈里發國存在。哈里發國不能
作為地下運動存在,因為擁有領土是必要條件:一旦去除它對領土的控制,那些效忠的誓言
就不再有效。當然那些以前的效忠者可以繼續攻擊西方,斬首敵人,但只能各自行事。哈里發
國的宣傳價值也將煙消雲散,同時消散的還有向其遷移及為其效勞的宗教責任。如果美國
發動地面進攻,伊斯蘭國對大比丘之戰的偏執會導致其投入巨大的資源,打一場常規戰爭。
如果它在大比丘投入全力,而且被打敗,它永遠無法複原。
阿布•巴拉阿,在油管上維護著一個關於伊斯蘭法的頻道,說哈里發巴格達迪不得談判約定邊
界,而且必須不斷發動戰爭,否則會被逐出教門。
 
問題是,戰爭升級的風險十分巨大。鼓動美國發動地面進攻最積極的就是伊斯蘭國本身。戴
著黑頭套的行刑者咒罵奧巴馬總統的挑釁性視頻顯然意在將美國拉進戰爭。地面進攻將是全
世界聖戰者的巨大宣傳勝利:無論他們是否已經對哈里發表示拜伊爾(效忠),但都相信美
國要發動一場現代的十字軍戰爭,屠殺穆斯林。地面進攻和占領會證實這種說法,從而促進
其人員招募。加上以前作為占領軍的不良記錄,我們有理由猶疑。畢竟ISIS的崛起正是由於
我們以前的占領行動為紮卡維及其追隨者創造了空間。誰知道另一場拙劣的行動會有什麽後
果?
 
根據我們所了解的伊斯蘭國的一切,通過空襲和代理人戰爭讓它慢慢流血似乎是無奈之中的
最好辦法。庫爾德人和什葉派民眾都永遠不會屈服,也永遠不能控制敘利亞和伊拉克所有的
遜尼派中心區域——他們在那裡被人憎恨,再說也沒有這種企圖。但他們可以阻止伊斯蘭國
完成擴張的職責。它成年累月地無法擴張,就會越來越不像先知穆罕默德的勝利國度,而只
會越來越像另一個無法給人民帶來福祉的中東政府。
 
伊斯蘭國存在的人道主義成本十分高昂。雖然它常常與基地組織相提並論,但對美國的威脅
卻不那麽大。基地組織的戰略核心在聖戰組織中比較罕見,是集中在「遠方的敵人」(即西
方),而大多數聖戰組織的主要目標是在附近。伊斯蘭國更是如此,這正是因為它的意識形
態:它認為周圍都是敵人。雖然它的領袖也對美國心懷敵意,但在哈里發國施行沙利亞法並
不斷擴大疆土才是第一位的。巴格達迪對此幾乎直言:11月他告訴他沙特的代理人,「首先對
付拉菲塔(即什葉派)……然後是蘇魯勒(即沙特王國的遜尼支持者)……然後才是十字軍和
他們的基地。」
 
穆薩•賽蘭托尼奧和安傑姆•喬達瑞的頭腦既可以思考大屠殺,又可以討論越南咖啡的特色,
而且顯然從二者都能感到愉悅。
 
外籍鬥士(以及他們的老婆孩子)拿著單程票奔赴哈里發國:他們希望在真正的沙利亞法下
生活,許多還希望成為烈士。記得吧,教義要求真正的信徒必須盡一切可能在哈里發國境內
居住。一段伊斯蘭國不大血腥的視頻播放了一群聖戰鬥士燒毀他們的法國、英國,及澳大利
亞護照的畫面。這對那些有意回去在盧浮宮的參觀人龍中引爆自殺炸彈和在悉尼劫持巧克力
店的人來說肯定不可思議。
 
伊斯蘭國的一些「獨狼型」的支持者攻擊了西方目標,而且還陸續有來。但大多數攻擊者都是
業余水平的失意者,他們由於護照被沒收或者其他原因未能遷往哈里發國。雖然伊斯蘭國歡
呼這些攻擊,它的宣傳機器就是這麽幹的,但它還沒有策劃或資助過任何一起。(一月份對
《查理周刊》的攻擊原則上是一次基地組織的操作。)尤根•托登霍夫12月走訪摩蘇爾時,
曾采訪一位身形富態的德國聖戰者,詢問他有沒有同夥曾回到歐洲發動襲擊。這位聖戰者似
乎認為回去的不是戰士,而是輟學生。「實際上那些從伊斯蘭國回去的人應該感到後悔,「他
說。「我希望他們重新檢視自己的宗教信仰。」
 
只要控制得當,伊斯蘭國很可能自我毀滅。任何國家都不會是它的盟友,而且它的意識形態
也確保這種狀況不會改變。它控制的疆域雖然在擴大,但大都不適宜居住,又貧瘠不堪。它
自稱代表真主意誌,而且是末日決戰的使者。一旦其疆域停止擴張,或者縮小,這種說法就
會弱化,遷來的信徒就會減少。隨著其內部慘況的報道逐漸被披露,其他地方的激進伊斯蘭
主義運動也會喪失信譽:這是最盡力用暴力嚴格施行沙利亞法的國家,它不過是這個樣子。
 
即使如此,伊斯蘭國的滅亡不會一蹴而就,而且情況還有可能變得非常糟糕:如果伊斯蘭國
獲得基地組織的效忠——從而大幅提高其基本信眾的團結——它可能成為一個前所未見的最
強大對手。伊斯蘭國和基地組織的裂痕在過去幾個月中似乎有所加深;12月份的《大比丘》
發表了一大篇對一位基地組織投誠者的采訪,他形容老東家腐敗無能,紮瓦希裡高高在上,
不適合當領袖。但我們應該小心觀察,雙方萬一和解了呢?
 
除非發生這樣的變故,或者出現伊斯蘭國進攻阿爾比爾的威脅,大規模的地面進攻肯定只會
讓局面惡化。
--
五、攻心
把伊斯蘭國的問題稱作「伊斯蘭的問題」是膚淺的,甚至有為其開脫的嫌疑。伊斯蘭教可以有
許多不同的解讀,而伊斯蘭國的支持者們只是在道義上執著於其中一種。同時,簡單地指責
伊斯蘭國不是伊斯蘭也毫無意義,特別是對於那些讀過古蘭經原文的人,他們見到哈里發國
行為的根據,都明明白白地寫在經書當中。
 
穆斯林可以說現在奴隸制已經不合法,或者釘十字架在目前這個歷史時期是錯誤的。很多人
的確是這麽說的。但他們無法直言不諱地譴責蓄奴或者釘十字架,否則他們將與古蘭經和先
知的榜樣發生衝突。「伊斯蘭國的反對者只能采取一種原則立場,即伊斯蘭教的某些核心經文
和傳統訓導已經不再有效,」伯納德•海克爾說。但這本身,就已經是一種叛教的舉動。
 
伊斯蘭國的意識形態對某一特定的人群可以有強大的支配力。生活中的虛偽與表裡不一在它
面前消失得無影無蹤。穆薩•賽蘭托尼奧以及我在倫敦見過的薩拉菲教徒讓人難以抗拒:我提
出的問題他們回答起來連磕巴都不打。他們對我的反複說教,如果接受他們設定的前提,反
而很有說服力。把他們稱作非穆斯林,對我來說,似乎是邀請他們來一場他們一定會贏的辯
論。如果他們只是口沫橫飛的瘋子,我就可以斷言他們將自我毀滅,因為瘋子一個一個地不
是自己綁上炸彈爆炸,就是成為無人機下的肉醬。但這些人的言論學術精準,使我恍如身處
高水平的學術交流。我甚至有些享受與他們相處,這讓我不寒而戰慄。
 
非穆斯林無法教導穆斯林如何正確地信奉自己的宗教。但穆斯林內部這個問題已經爭論了很
久很久。「你得有套標準,」喬達瑞告訴我。「人人都可以自稱是穆斯林,但如果有人接受同性
戀或者喝酒,那他就不是穆斯林。這就好像不會有吃葷的素食者一樣。」
 
可是,伊斯蘭還有一個派別,和伊斯蘭國同樣屬強硬派,他們也決不妥協,但結論卻與伊斯蘭
國完全相反。不知是福還是禍,有些穆斯林心理上渴望看到在生活中像伊斯蘭早期那樣貫徹經
文中的每個細節。對於這些人來說,這個派別很有吸引力。伊斯蘭國知道如何對付那些忽略部
分古蘭經內容的穆斯林:實行塔克菲爾(即逐出教門),或者諷刺嘲笑。但他們也知道,還有
一些穆斯林,和他們一樣,一絲不茍地閱讀古蘭經,並對他們形成意識形態的威脅。
 
巴格達迪是薩拉菲派信徒。薩拉菲這個詞名聲不好,部分原因是確有惡棍曾揮舞著薩拉菲派的
旗幟為非作歹。但大多數薩拉菲派信徒不是聖戰者,他們大多數所屬的宗派都拒絕伊斯蘭國。
海克爾指出,他們致力於擴大「達拉伊斯蘭」,即伊斯蘭教的疆域。這也許會使用奴隸制和斬首
這樣的可怕手段,但那是未來的事情。他們的首要任務是個人凈化和嚴格奉行宗教,任何妨礙
這個目標的事情——比如導致戰亂而殘害生命、幹擾祈禱或打攪經文研習——都是不允許的。
 
他們就在我們身邊。去年秋天,我到費城的一家清真寺拜訪了一名28歲的薩拉菲派伊瑪目布雷
頓•博休斯,教名阿蔔杜拉。他的清真寺一邊是費城罪案叢生的自由北區,另一邊是個高檔社
區,可以稱作「達拉潮人」(潮人區)。
 
宗教上存在和伊斯蘭國類似的教派,他們也同樣決不妥協,但結論卻與伊斯蘭國完全相反。
博休斯來自芝加哥的波蘭裔天主教家庭,15年前皈依伊斯蘭教。和賽蘭托尼奧一樣,他說起話
來像個老者,對古老的經文滾瓜爛熟,又因求知欲和學識豐富對其篤信不移。他堅信經文是逃
脫火獄的唯一途徑。我和他在當地的一家咖啡館見面時,他帶著一本阿拉伯文的古蘭經研習著
作,還有一本自學用的日語書。他正在準備周五主麻(穆斯林周五中午的禮拜聚會為一周最隆
重,稱為「主麻」)有關父道的講經,對象是150個左右信徒。
 
博休斯說自己的主要任務是鼓勵自己寺中的信徒生活嚴格清真。但伊斯蘭國的崛起迫使他考慮
政治問題,這本來對薩拉菲信眾來說遙不可及。「他們有關著裝和禮拜的說法與我在自己寺中講
的一模一樣。但一說到社會動亂,他們的口氣就像切•格拉瓦了。」
 
巴格達迪一出現,博休斯就喊出「這不是我的哈里發」的口號。「先知所處的年代是大浴血的時
代,」他告訴我,「他知道人們最壞的境況是動蕩,特別是在烏瑪(穆斯林社會)內部。」因此,
博休斯說,薩拉菲信眾的正確態度不是煽動不和,宣布其他穆斯林為叛教者。
 
相反地,博休斯與大多數薩拉菲派信眾一樣,相信穆斯林應遠離政治。他們被稱為寂靜主義薩
拉菲派,與伊斯蘭國一樣,也承認真主的法律唯一,並回避創建政黨或投票之類的事務。但他
們把古蘭經對不和與動蕩的厭惡解讀成自己可以服從任何領袖,即使對方明顯是有罪之人。
「先知說過:只要統治者沒有明確的卡菲勒(不信道)行為,服從他,」博休斯告訴我,經典的
「聖訓集」也都警告過不可造成社會動亂。寂靜主義薩拉菲信徒決不允許分裂穆斯林——比如用
大規模逐出教門的方式。博休斯說,生活中沒有拜伊爾(效忠)的確讓人無知,或陷入黑暗。
但拜伊爾並不是對一個哈里發直接表示效忠,更不是對阿布•巴克爾•巴格達迪。它可以,更廣
義來說,是對宗教性社會契約的效忠,或者是對穆斯林社會的奉獻,不用考慮是否在哈里發統
治之下。
 
寂靜主義薩拉菲信徒認為穆斯林應該將精力放在個人修行上,包括禮拜、儀式、及衛生。這與
超正統的猶太教徒類似,後者曾辯論安息日扯斷廁所卷紙是否符合猶太教規(這算不算「撕開布
匹」?- 譯註:撕開布匹屬正統猶太教安息日39種禁忌行為之一)。寂靜薩拉菲教徒花大量時間
確保褲子長度合適,哪些地方的胡子必須修剪整齊,哪些地方必須保持蓬松。他們相信,通過
這些挑剔講究的繁文縟節,真主會眷顧他們,賜予他們力量,保佑他們繁衍壯大,沒準還會帶
來哈里發的崛起。到那時候,穆斯林才展開復仇,是的,就是在大比丘取得光榮的勝利。但博
休斯引述一大段某位現代薩拉菲神學家的觀點,說如果真主沒有表示明確無疑的意願,不會有
正當的哈里發國誕生。
 
伊斯蘭國當然認為真主已經選定了巴格達迪。博休斯的反駁已經成了一種侮辱。博休斯講述先
知的同伴阿蔔杜拉•伊本•阿巴斯的故事,阿蔔杜拉和叛軍坐在一起,勸說他們鼓起勇氣,作為
少數派向多數派承認自己的錯誤。流血屠殺和分裂烏瑪(伊斯蘭社會)的異見是不允許的。他
說甚至巴格達迪這種建立哈里發國的方式也不符合預期。「哈里發國應該由安拉建立,「他說
道,「應該包含麥加麥地那學者的共識。現在的情況並非如此,ISIS 不知道是從哪來的。」
 
伊斯蘭國非常討厭這種說法,它的狂熱粉絲在推特上對寂靜主義薩拉菲教派毫不留情。他們嘲
笑它為「月經薩拉菲派」,因為其對女人何時潔凈何時不潔的判定十分奇怪,還有一些其他無關
緊要的生活細節。「我們現在需要的是一條禁止女人在木星上騎自行車的教令,」有條推特帖子
嘲笑道,「這才是學者們的當務之急,比烏瑪國家急得多。」安傑姆•喬達瑞則說篡改真主的法律
罪大惡極,應該遭到最激烈的打擊,維護真主的唯一,即使激進也沒什麽不對。
 
博休斯不尋求任何美國官方支持其反對聖戰。的確,官方支持只會減弱其公信力。他最多也就
是抱怨一下美國政府對他,用他的話來說,「不像個公民」。(他聲言政府雇傭密探混進他的清
真寺,並且在工作場所騷擾他母親,詢問他是不是潛在的恐怖分子。)
 
盡管如此,他的寂靜主義薩拉菲教派是一劑針對巴格達迪式聖戰運動的伊斯蘭良藥。僅從一心
想戰鬥的信仰著手,很難讓所有人都停止追隨聖戰,但如果有人想找一個極端保守又決不妥協
的教派,它就是一個選擇。它並不是一個溫和的伊斯蘭教派,大多數穆斯林也認為它極端。但
它是那種死摳字眼的人覺得不虛偽的伊斯蘭派別,而且細節上依然十分繁瑣,因此沒有不敬。
 
西方官員也許最好不要涉及任何伊斯蘭神學上的爭論。巴拉克•奧巴馬聲稱伊斯蘭國「不是伊斯
蘭」的時候,已經滑向塔克菲爾的泥潭——問題在於,他作為穆斯林的兒子卻不是穆斯林,這
本身就可以被歸為叛教。
 
我覺得大多數穆斯林都欣賞奧巴馬的觀點:總統和他們站在一起,既反對巴格達迪,也反對暗
示他們有罪的非穆斯林沙文主義者。多數穆斯林並不願意加入聖戰。那些加入聖戰的是因為他
們證實了如下疑慮:美國在宗教問題上撒謊,以服務自己的目的。
 
在自己狹隘的神學領域,伊斯蘭國精力充沛,創意十足。但在此之外,它枯燥乏味:生活不過
是服從、命令和天命。穆薩•賽蘭托尼奧與安傑姆•喬達瑞的頭腦既可以思考大屠殺和永恒折
磨,又可以討論越南咖啡的特色,或者香甜的點心,而且顯然從三者中都能感到愉悅。但在我
看來,要同意他們的觀點,就得讓現世的多姿多彩慢慢消亡,才能達致來世的怪誕絢爛。
某種程度上,作為一種帶有罪惡感的思維運動,我可以享受與他們相處。喬治•奧威爾1940年
三月研讀《我的奮鬥》時,承認自己「根本無法不喜歡希特勒」;這個人即使自己的目標可鄙可
憎,也有一種讓人覺得高大上的能力。「他即使是在殺只老鼠,也會讓你覺得他是在與猛龍搏
鬥。」伊斯蘭國的鬥士們也有類似的誘惑。他們堅信自己所處的鬥爭,意義遠在自己生命之外。
只要身處正義一方,無聲無息地獻出生命,特別是在艱難困苦的時刻,是一種榮耀和愉悅。
 
奧威爾繼續寫道:法西斯主義,心理上比任何快樂主義的生命哲學都更加明智……社會主義告
訴人們:「我會給你們好時光。」甚至資本主義也是不情不願地這麽說著。但希特勒告訴人們:
「我給你們鬥爭、危險和死亡,」結果整個國家都拜倒在他的腳下……我們千萬不能低估它的吸
引力。
 
同樣我們也不能低估伊斯蘭國的宗教和思想吸引力。伊斯蘭國以立即實現預言作為自己的信
條,這至少能讓我們了解這個對手的精神源泉。它即使身處包圍圈,也依然信心昂揚,並且
可以慶祝自己接近全軍覆沒。只要保持對先知榜樣的真誠,就會獲得上天的援助。意識形態
上也許能夠勸阻部分人相信這個團體說教的虛假性而放棄追隨,軍事上也許能夠控制它的蔓
延。但對於像伊斯蘭國這樣不受說服教育影響的組織,其他手段也是重要的。這是場持久戰,
雖然不會持續到永遠。
(本文原載於《大西洋月刊》,譯者:喬華莘,略有刪減)
來源:https://site.douban.com/139820/widget/notes/6511372/note/4856896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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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1月 14 週六 201520:59
  • [探暴] 和平是一個現代的發明

DSC_4392  
(影像來源:TK)
2015-11-05
文/bucee
(三聯生活周刊 15年第45期)
心理學教授斯蒂芬·平克及其著作《人性中的善良天使:暴力為什麽會減少》
人們對過往的那種「迷人的亂世」常常抱有一種浪漫化的想象,但如果真能穿越回過去,
絕大多數人只怕很快就寧願逃回現代社會。別的不說,在那些年代,暴力和死亡是生活
中的家常便飯——就算你喜歡驚險刺激,畢竟也不必冒著生命危險去體會吧。

的確,現代社會與過往時代相比的重要特征之一就是暴力的衰落,雖然媒體報道中充斥
著各種暴力衝突的壞消息,但我們確實生活在一個前所未有的和平年代。這不僅是說集
體暴力的減少(至少在朝鮮戰爭以後,大國之間幾乎未再爆發武裝衝突),還伴隨著社
會生活中包括謀殺、虐待、家暴、強奸、搶劫、鬥毆等各種暴力活動的衰落。雖然每個
國族都宣稱自己熱愛和平,但「和平」卻並非那麽理所當然,亨利·梅因爵士在一個半世紀
前就說過:「戰爭看起來同人類一樣古老,而和平是一個現代的發明。」顯然,這並不是
因為我們比自己的祖先變得更善良了。這個現象需要一個解釋。
斯蒂芬·平克給出的回答是:這是一系列趨勢共同作用的結果,其中包括他所說的「平靖
過程」、文明的進程、人道主義革命、「二戰」後的長期和平、武裝沖突越來越節制的「新
和平」,以及戰後的「權利革命」。除了這些歷史進程中推動的變化之外,他著重分析了
導致暴力的五種心理系統(捕食或工具性暴力、支配欲、復仇心、虐待狂、意識形態),
認為這些都已在當代得到控制或反思,因為「暴力行為的下降,與對暴力的容忍和頌揚的
減少並行一致,人們態度的變化通常起著先導作用」。在某種程度上,他其實是把暴力衰
落的歷史看作一場人性自身內部善惡決戰的結果。最後,在這一心靈史樂觀的線性進化
頂點,「我們本性中善良的天使」,引導我們走向合作與和平。
不難看出,在他的理解中,人們之所以放棄暴力,說到底是因為種種因素最初影響到了
人的心理,使他們從內心深處覺得暴力可恥、殘忍、荒謬、不可取、得不償失或無利可
圖。他看來假定了人性(至少主要)是善良的,因而只要自身的認識發生變化,就會通
過理性計算和自我思考走向更可取的生活形態。因此,他十分關注那種綿延數世紀的社
會、文化與心理的變遷,但對國家政治並無好感,然而在我看來,這可能正是他遺漏的
關鍵因素。
他所提到的那些因素無疑都是對的,但至少在近現代時期,社會生活中的暴力之所以大
幅度衰退,那與其說是我們「人性中的善良天使」被激發了出來,倒不如說是「人性中的
邪惡天使」被禁止了——雖說談不上相信「人性本惡」,但我寧可對其中惡的一面保持警
惕。一個不可忽視的強大因素是:社會中個體暴力的減少,正是因為暴力被國家所壟
斷了。在早熟的中國政治中,商鞅變法時就立法禁民私鬥,以達到「民勇於公戰,怯於
私鬥」的目的。近代以來的歐洲絕對主義國家在某種程度上複製了這一過程:一方面國
家建立起一支堅決的警察力量,全面禁止個人決鬥等社會風氣並打擊搶劫、謀殺、鬥毆
等破壞性社會暴力活動;另一方面又正由於國家壟斷了暴力,在意識形態和愛國主義的
驅動下,國家間的集體暴力又推向新的高峰。與斯蒂芬·平克所描繪的那種線性進化的
樂觀主義不同,在我看來其中包含著相互矛盾的趨勢。
國家力量和法律的外在約束之所以重要,是因為暴力本身往往是社會無政府狀態的結
果。這是顯而易見的道理:戰亂時期之所以暴力泛濫,通常正是由於國家失去了對暴
力的壟斷,執法力量和社會秩序都蕩然無存,釋放出巨大的破壞性,人人各自為戰,
朝不保夕。說到底,國家間戰爭之所以經久不衰,原因也在於國際秩序本質上是一種
無政府狀態——理論上,國家本身就是最高權力主體,沒有其他實體能淩駕於其主權
之上,這也是「二戰」後為何要建立聯合國這一組織的目的。但聯合國本身卻並沒有
「執法力量」,最多只能通過決議案來進行政治勸誡,試想想,如果一個社會沒有警察,
每個人都覺得可以任憑自己的想法行事,而殺人犯法後最後被不痛不癢地勸告幾句,
那是什麽景象?——國際政治一貫以來正是如此。
這樣說來,就有點悖論的味道:暴力的減少,竟有賴於某種以暴力威懾的更高力量存
在。所謂「嚴刑峻法」不一定總是對的(至少許多國家已廢除死刑),但它的確會增加
犯罪成本,使鋌而走險的暴力看起來無利可圖;即便就戰爭這種典型的集體暴力而言,
一如《暴力的衰落》一書所分析的,在如今也已顯得不再是可取的政治手段,因為它
的代價太大,以至於「那些想要拋頭顱灑熱血的人,不管出於什麽理由,現在被視為
罪人、狂人或瘋子,而不是理想主義者、英雄或救世主」。
說實話,我們很難設想,如果不是國家立法嚴厲禁止和打擊,僅靠社會輿論嘲諷,像
決鬥這樣的風俗能迅速走向衰敗。社會變遷往往是相當緩慢的,但一旦形成後則會對
生活在其中的人產生潛移默化的巨大影響。耶魯大學歷史學教授約翰·加迪斯曾註意到,
由於「二戰」的殘酷鬥爭和斯大林的統治,蘇聯人民「是在一種現代史上少有的殘忍的
文化中長大的。本身受到殘忍對待的他們,許多人都不會覺得殘忍對待他人有什麽不
對」。在許多文化中,暴力甚至是一種男性氣概的表現,涉及榮譽,像「二戰」後葉門
南部處於無政府狀態的部落社會中,成年男子相互射擊幾乎是一項全民性體育運動。
暴力本身也存在某種「破窗效應」,這意味著要減少暴力,必須改造、整頓整個社會秩
序,或維持住某個和平局面,而對許多發展中國家來說,那或許首先意味著建立國家
秩序。
在當下,暴力最為嚴重的社會,往往正是那些尚未完成現代化進程的社會,它們共享
某些特徵:國家無法依靠警察力量來控制社會自發的暴力行為;暴力作為榮譽或獲利的
工具,仍有較高的回報,有時甚至是唯一有效的手段,因為缺乏法律與公正;社會年齡
結構相當年輕,人均可預期壽命不長,而年輕人比例較高的社會往往更趨於暴力,步
入老齡化社會的國家則和平得多,這並非偶然。從某種程度上說,「暴力的減少」與其
說是一個世界性趨勢,倒不如說是在歐美日等發達地區發生的地方性現象。
當下最引人注目的現象之一,是所謂「非國家行為體」的興起。它們中的絕大多數(無
論是跨國公司還是非政府組織)都是社會力量的體現,並進一步激發著社會活力。但
毫無疑問,像黑社會、「基地」組織這樣的非國家行為體則挑戰、瓦解甚至接管了一部
分國家權力,如果在國家權力崩潰的環境中則更是如此,它們不僅打破了國家對暴力
的壟斷,還會進一步加劇暴力泛濫的無政府狀態。這些社會往往被稱為「失敗國家」,
但它們其實只是未完成現代化進程的國家。與其說是「人性中的善良天使」開啟了和平
進程,不如說它是現代國家所開啟的和平進程的結果。
來源:http://xiamag.com/27334.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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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月 16 週日 201400:15
  • [討房] 德國房價緣何十年不漲?

Germany House  
(圖片來源:http://disp.cc/b/163-7iFm)
2010.03.10
文/郇公弟(《環球》雜誌駐法蘭克福記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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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月 15 週三 201409:56
  • [經學] 德國經濟奇蹟是怎樣鑄成的

Germany-Wallpaper    
(圖片來源:http://tinyurl.com/q57dzgb)
作者/rgx (Kumi)
德國經濟成功的因素遠比看上去的複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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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1月 06 週三 201321:09
  • [法台] 我不要當工作狂!

DSC_6103 (edit)  
(影像來源:TK@ Paris, France)
(原文來自 2011-12-08 Cheers 雜誌26期,本人稍作排版與標點符號修訂,以便閱讀)
我不要當工作狂!巴黎 Work Show
法國5800萬人,從郵差、廚師、花農到上班族,都有屬於自己的生活之道,他們努力工作,但
看起來都不像在幹活兒,他們整天高談闊論,崇尚思考,人人都像哲學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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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0月 16 週三 201316:12
  • [金控] 牛津為何放棄「才+財」招生政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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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津的生活費資金要求每年將約1000名申請讀碩士的學生擋在門外。
--
BBC中文網 更新時間 2013年10月11日, 格林尼治標準時間10:16
漫話英倫:牛津為何放棄「才+財」招生政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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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0月 03 週四 201310:26
  • [寵物] 德國為何沒有流浪狗?!

Dog  
(圖片來源:http://tinyurl.com/d7jqejd)
從對待動物心態就能看出一個國家的水準
文/Coke Iv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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