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Chosen

 
（影像來源：TK）
--轉自 單讀，一封信--
本期「一封信」來自於單讀的讀者蘇聽風，這是她寫給好友CC的信。 蘇聽風和CC
相識四年，卻從未謀面。她們通過書信搭建了親密而持久的關系。 或許是因為對世
界的好奇，聽風開始寫作，漸漸地，她發覺置身陌生環境中，會讓她變得更敏銳沈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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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蘇聽風
Dear CC:
見信佳。南方進入了一個多雨的夏季，前一分鐘晴空無雲，下一分鐘就可能暴雨如柱。
昨天晚上，我又經歷了這樣的一場大雨，上地鐵的時候還是和諧的黃昏，出來時，外面
大雨紛飛。和我同行出地鐵的一個姑娘十分勇敢，她沖進雨中，向前走去。看著她跟我
一個方向，我跑上前讓我和一起同撐一把傘。
雨開始更大了一些，我試圖和她說話，但她並沒有看我一眼，只是低頭走路，不知道她
是否很擔心自己的衣服被打濕。也可能不是這樣，不然她剛才怎麽會沖走雨中。她也半
點沒想跟我說兩句的沖動，我們就這樣一聲不響地走了近5分鐘，直到一個路口，她說，
她要走了。然後奔到馬路的另一端，很快就消失在雨夜裡。
我甚至都沒有看清她長什麽樣，或者她沖過了馬路後，也不會記得我。
我每天都會遇到大批的陌生人，在擁擠的深圳地鐵上、公交上。看著他們上車下車、看
手機、發呆，或歡樂、或哀愁。我常在一天結束後的地鐵上，什麽都不做，只是看著一
路上上上下下的乘客們，他們都很年輕，在這個城市的各個路口走向同一輛車。我時常
會想，他們是經歷了怎樣的一天呢？
有時候會想跟她們聊聊天的沖動，但從沒有行動過。相比較地鐵起來，我還是更喜歡坐
長途的火車、高鐵各是飛機。並不是它們看起來高級一些，而是時間更長一些，面前的
人不那麽高頻率地更換。身處車上，我們只能看同一個車窗的風景，呼吸同一平方米的
空氣，我們甚至要一起坐上好幾個小時。誇張地說，倒有一點生死與共的意味。
在坐高鐵或是火車飛機的時候，我總是帶一本書，盡管我也希望路途中可以遇到一個可
以聊天說話的人，但不能保證有沒有的時候，看書是最好的方法。而總是在這樣的情況
下，坐在旁邊的人必定會主動來問：「你在看什麽書？好看嗎？它講了什麽？」後來，
我發現，書竟然是一個極好與同行人說話的介質。相比起來，坐在你旁邊的人突然就問
你：「來自哪裡，要去哪裡，叫什麽名字，你是做什麽工作的。」說說手上的書，聊起
天來就順暢的多。
其中有好幾次，我會把在路上看完的書送給同行的人，從不留置聯絡方式，大概是說，
相識於書，結束於書，這樣就很好。也有時候會有十分能說故事的同行人，她們說自己
的生活，過往的經歷，就像是在看一個記錄片一樣。這種暢談的真誠感在我平時的熟人
世界都極少發生。因為我們總是有所顧及，有所隱瞞。在聽一個個陌生人講故事的時候，
也只有在坐車的時候是最專注的。一旦一個人講開了，其它的人也會紛紛敞開心扉。
我並不一個十分愛熱鬧和有獵奇心理的人，主動跟陌生人說話對來說都是一件難度極大
的事。而每一次外出，我都十分喜歡聽不認識的人描述她們世界的樣子。在那個聽的過
程中，我從不追問，也探索真假，只是很認真地聽著，想像著那麽多我不曾也不能經歷
的世界有著怎樣的人生出現。
我已外出工作多年，去過不同的城市生活。在這些經歷中，在外遇到陌生人的機會很多，
我聽過很多不同的人講故事，我曾把這些陌生人說的事記在日記本上，因為我從來沒有
問過別人的名字，所以我會在日記本裡要仔細描述此人的長相特征，以免能在日後想起
那是誰。也許，下車後，別人在描述我時，就是那個送書的姑娘吧。
後來，我開始寫作。我發現這一段聽陌生人講故事的經歷對我來說極為重要。她讓我在
陌生的環境裡變得敏銳、變得沈靜、變得更有耐心。我觀察著每一個今生或許只能共度
幾個小時十幾個小時的人，我能記下她們長著怎樣的眼睛，怎樣的鼻子又經歷過怎樣的
生活。我不需要用我的價值觀去判斷它們，也不用思考她們成功或是失敗，只是自然地
看到人生不同的呈現。
這些累積的感知力，成了如今寫作的一個源泉。
盡管我不能頻繁地去到不同的城市，我也不能時常出去旅行，但是我依然小心地保留並
延續這份敏銳、沈靜、耐心。比如在每天下班的地鐵裡觀察不同的陌生人，記住她的眼
睛裡有著怎樣的光芒。據說當年莫泊桑拜師福樓拜裡，福樓拜曾讓他每天在同一個街區
去寫路上的行人，直到描寫的文字，讓福樓拜一眼就能認出這個人來，就算是一次成功
的寫作。大師，必是經歷一番折磨才能有後來的舉世成就。
2016年來，我看了近十本關於寫作的書。如果要用一句話來總結，可能就是：無論如何，
寫作是自己的事，只能由自己完成。如果非要說一點寫作的建議的話，我尤為喜歡何偉
在《正午故事》的序言中所說：「我給年輕作者的最後一條建議。離開家。離開你的家
庭，離開你熟悉的日常，離開你舒適的社交圈。花時間跟與你不同的人在一起。學著去
觀察、思考和描述其他人，而不僅僅只是寫你自己。不要畏懼挑戰。有時最讓人生畏的
可能性，反而帶給你最豐厚的回報。」
給你寫這封信的時候，我正在一個城市回深圳的高鐵上。這一次，坐在旁邊的姑娘似乎
很不愛說話，因為她一路上都在吃東西，我抵擋著零食的誘惑，給你寫這封信，也是一
個難得的體驗。
蘇聽風
2016年6月1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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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http://goo.gl/OePCJt）
（單讀）
在好萊塢林林總總的曠世之戀裡，斯賓塞·屈塞（Spencer Tracy）與
凱瑟琳·赫本（Katharine Hepburn）26 年的感情一言難盡。
屈塞已有家室，這個尷尬的事實令他們大半生都沒有公開這段戀情。屈塞過世約 18 年
後，赫本給他寫了一封信。信中語氣溫和，就像大多數愛侶的對話一般稀鬆平常。只不過
這一次，不再會有來自斯賓塞的溫柔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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親愛的斯賓塞：
誰能料想我會給你寫信呢。你在 1967 年 6 月 10 日去世。天啊，那是 18 年以前
了，夠久的。你現在快樂嗎？你的長眠是否安穩？應該是彌補了你生前的輾轉難眠
吧。你知道的，以前你說你睡不著，我從來都不信。我心想，噢──得了──快睡
吧，要是不睡，你會死的，你會精疲力竭的。還記得那天晚上──不知為何，你感
覺非常煩躁，我說，好了，去吧，去睡覺。我躺在地板上，對你講話，直到你睡著。
我一直不停地講，你就會覺得困倦，就一定會漸漸睡著。
後來，我走進房間，抱起了一只舊枕頭和我們的狗洛博。我躺在那兒看著你，撫摸
著我們可愛的狗。我講著你的事，講著我們剛拍完的電影──《猜猜誰來吃晚餐》
（Guess Who's Coming to Dinner），講著我的電影公司、你的花呢大衣、花園，
講所有催眠的話題，講做菜和無聊的八卦。但是你一直輾轉反側──翻過來，又翻
過去，扔枕頭，扯被子，動個不停。最後—真的是最後，那過程可不短──你靜了
下來，我等了一會兒，然後躡手躡腳地走了出去。
你跟我說的是實話，對嗎？你真的睡不著。
那時候我常常好奇──為什麽？我如今依然想知道。你以前吃安眠藥，藥效很強。
我想你一定會說，不吃藥的話，你就一點兒也睡不著了。生活對你來說不容易，
是嗎？
你喜歡做什麽？你愛航海，尤愛在風暴天氣出航。你愛馬球，但後來威爾·羅傑斯
（Will Rogers）墜機遇難，你就再也不打馬球了──再也沒打過。網球、高爾夫，
談不上喜歡。你時不時揮幾下網球拍，打得還不錯。我不記得你揮過高爾夫球桿。
遊泳？嗯……你不喜歡冷水。散步呢？不，那不適合你。散步的時候你一定會胡思
亂想──思考這思考那，思考什麽呢斯賓塞？是什麽事情呢？大概是生活上具體的
某件事，像是約翰尼失聰，或是你身為天主教徒，卻感覺自己並不合格？不得安寧，
不得安寧。我記得西克里奇神父告訴過你，你只關注宗教給你的消極一面，不去看
任何好的方面。這一定是個根本的、常存的問題。
再說說你了不起的事。看看你──你真是最好的電影演員。我這麽說，因為我的確
這麽認為，而且我聽業內許多聲名顯赫的人也這麽說。從奧利弗到李·斯特拉斯伯格
（Lee Strasberg)，再到大衛·里恩（David Lean），舉不勝舉。你可以做到。你可
以用神乎其技的簡單與直接做到──你就是可以。你無法走進自己的生活，但你卻
能走進別人的生活。你是殺手、牧師、漁夫、體育記者、法官、新聞編輯。你瞬間
就能成為他們。
 
（圖片來源：http://www.meredy.com/tracy2.jpg）
你幾乎不用背臺詞，一會兒工夫就能記住。真是一大解脫！你可以暫時做別人。你
不是你──你安全了。你愛笑，對吧？你從不錯過那些喜劇演員：吉米·杜蘭特
（JimmyDurante）、菲爾·西爾沃斯（Phil Silvers）、範妮·布萊斯（Fanny Brice）、
弗蘭克·麥休（Frank McHugh）、米基·魯尼（Mickey Rooney）、傑克·本尼
（Jack Benny）、伯恩斯和艾倫（Burns & Allen）、史密斯和戴爾（Smith &
Dale），還有你的最愛──伯特·威廉姆斯（Bert Williams）。你很會講好笑的故
事，並講得十分拿手。你還可以拿自己取樂。你十分享受別人對你的欣賞和與你的
友誼，比如卡寧斯（Kanins）、弗蘭克·辛納屈（Frank Sinatra）、博吉和貝蒂
（Bogie&Betty）、喬治·丘克（GeorgeCukor）、維克多·弗萊明（Vic Flemming）、
斯坦利·克萊默（Stanley Kramer）、肯尼迪家族、哈里·杜魯門（Harry Truman）、
盧·道格拉斯（Lew Douglas）。和他們在一起時你很有趣，和他們在一起時你很開
心，和他們在一起時你感到安全。
再回來說生活的磨難。哦，該死，喝一杯吧──好還是不好呢？那就別喝了。你擅長
這個，斯賓塞。你可以說停就停。我多欽佩你這一點，很不尋常。
嗯，你說過這件事：你被深埋在地下七尺，才會覺得安全。可為什麽有這樣的逃生出
口？為什麽它總是開著呢──你就這樣拋棄那個卓越非凡的你嗎？
怎麽了，斯賓塞？我原想問你的。你知道怎麽了嗎？
你說什麽？我聽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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