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IXNET Logo登入

The Chosen

跳到主文

《聖經》箴言12:28-在公義的道上有生命;其路之中並無死亡。 ▼ Banner Photo Taken by TK

部落格全站分類:心情日記

  • 相簿
  • 部落格
  • 留言
  • 名片
  • 9月 20 週日 201516:32
  • [同理] 外省族群的國族認同處境

Taiwanese elder
 
(圖片連結:http://ext.pimg.tw/kenji7777/1329577474-1813456858.jpg)
日久他鄉即故鄉─外省族群的國族認同處境
文/潘啟生
自從2014年反服貿學運之後,國民黨領導階層一連串的舉措--馬王政爭、黑箱課綱、
防王挺柱、連戰北京閱兵當朝無力阻攔,讓國民黨選情一路低盪。一些名嘴甚至預言,
2016大選蔡英文簡直可以躺著選。藍營在這一兩年所暴露出的左支右絀,加上經濟情勢
持續低迷,除了可能使國民黨再次丟掉政權,更深層的影響是,殘酷的選情將逼使國民
黨內的外省精英必須更現實的面對臺灣的處境與他們內蘊於衷的大中國國家認同。

其實臺灣外省人對中國的感情是極其複雜的。一方面,中國的反分裂法動武條款與超過
1500枚的飛彈籠罩,使全體臺灣人忐忑於衷,當然也包括大部分的外省人。當年因為
戰爭逃難來台的心理陰影,讓多數外省人害怕與中共統一。但另一方面,源自家國感情
與傳統文化的傳承心理,使得相當多的外省人,特別是外省政治精英仍然將中國視為他
們情感認同與文化依歸的標的,因而堅持保有中國人的身份認同。馬英九父親馬鶴凌遺
囑:「化獨漸統,全面振興中國。」可謂此輩外省精英的心緒寫照。
尤其最近這幾年臺灣主體意識與中華民族、中國人共同想像的衝撞日益明顯。例如高中
歷史、公民課綱的微調,雖然引發朝野爭議、青年學子抗爭,但國民黨高層仍然堅持以
華夏史觀為中心調整課綱;李登輝接受日本媒體訪問時指稱臺灣在二戰時與日本「同屬
一國」,臺灣人並無「抗日作戰」的事實,遭馬英九及諸多外省精英痛責「出賣臺灣、
羞辱人民、作賤自己」;而連戰赴中參加中華人民共和國抗戰勝利70週年閱兵活動,卻
只換來馬英九:「不宜參加」的柔性勸阻。看到馬氏及其左近如此差別的態度,我們不
禁要問:他們認同的國家到底是哪一個國家?他們認同的中華民國又是怎樣的中華民國?
國內外情勢演變至此,他們是否願意認同這塊他們落腳近70年土地做為國家?
要瞭解外省人對國家、民族認同的態度,我們必須先了解外省人的精神世界。1949年
之後這些移徙臺灣的離散中國人有完全的理由相信,認同國民黨政府、為它犧牲奉獻及
默許當時該黨政府所有的政策作為是應該的。儘管這些政策從現今的角度來看是侵犯人
權的、有違民主精神的。他們覺得,如果有一天遷台的國民黨政府又一次的在臺灣垮台,
那麼他們也會跟著毀滅。我們可以這樣說,外省人在認同國民黨與國家統一的目標上,
在某些程度而言是「神聖」的,是無條件犧牲奉獻的。曾有許多年,第一代的外省人一
直認為他們會回中國。他們是國民黨與共產黨交戰下撤退的生存者,必須在一個強而有
力的政府及偉人的帶領下,才有機會反攻回去。這是外省人精神世界中很重要的信念,
但這樣的信念也增加了他們適應2000年以後臺灣新政治秩序的困難度,甚至有人還因此
對臺灣萌生了嚴重的疏離感。
其實早自1980年代末期李登輝上台執政,臺灣的政治體系中就逐漸醞釀一種新的政治
秩序及身份認同圖像。使得外省族群在自我身份認同及族群價值領域面臨到前所未有的
挑戰,特別是在國民黨內的權力鬥爭中顯得格外明顯。在1994年,李登輝即以國民黨
黨主席的身份向日本作家司馬遼太郎承認:「自己曾經是日本人,中華民國是外來政權,
國民黨只有兩歲」的時候,李登輝在國民黨及在中華民國的領導高位即遭到許多外省籍
政治菁英的挑戰與質疑。由於李登輝的身份與權勢,以及李登輝對於中國國民黨在臺灣
的歷史重新定位,使得國民黨的權力核心重新洗牌,也讓外省人對國家、民族信仰的集
體價值體系以及諸多自我身份認同的標的,從正統中國政府追隨者及中國人的身份,在
短短的時間之內淪為外來政權的擁護者及臺灣這塊土地的他者。
同一時期,臺灣也展開了一連串的政治改革與民主選舉,如國會全面改選、省市長直選、
總統直選等等,使得過去四十年來省籍不平等的政治結構成為選舉時動員與操作的議題。
也使得族群爭議益發明顯,並愈演愈烈。在此情勢下,即便外省人相較於本省族群團結,
但代表外省族群優勢的國民黨卻在部分重要選舉中嚐到敗績。尤其是2000年及2004年
的總統大選失利,更使得外省人的焦慮不安情緒增生。其後雖然靠著馬英九奪回權力高
位,但2016年總統大選的情勢顯然極不樂觀。外省政治精英所堅持國家內涵、華夏史觀、
中華民國法統勢將再次遭遇威脅。敗選將臨、政權輪替的鬱悶和焦慮可想而知。這種情
緒,以張作錦在聯合報所發表的評論:「王金平選總統,國民黨將亡矣!」厥為代表。
張文表面上是對王金平主持立院的權謀多所騭議,但實際上是不能接受兩個臺灣人競逐
總統大位。疑慮「王金平這回選總統,國民黨更將大分裂,等於保送蔡英文上壘,其間
難道沒有李登輝的影子?」
對於這種現象,郭力昕的評論尤為深刻。他認為:「許多台北外省人根深的省籍/文化
優越意識,以及基於這個意識下,格外恐懼『失掉政權』這件事,讓他們之中的許多具
有高等教育背景和理性訓練的人,一旦碰到省籍問題/藍綠情結,身上的那些知識、訓
練與理性能力就全然失效,只能被潛意識裡的不理性、集體焦慮與恐懼感所召喚。一碰
到選舉,還是不假思索、非選深藍候選人不可;那種對國民黨不能失掉政權的莫名恐懼,
毫無邏輯或理性可言。」而這也是洪秀柱宣布參選立即颳起一陣旋風的重要原因。
當然,政治因素只是促發外省族群焦慮情緒的諸多因素之一,並非全部。外省人在此一
變動時局的焦慮仍有其他諸多的誘發因素。例如李筱峰從「外省人面對社會和經濟利益、
優勢地位之減少或喪失的情勢,所感知到的集體心理狀態或情緒」來解讀外省人的危機
感。他認為這是由於外省人過去在國民黨政府威權統治時期社經結構上的優勢地位,隨
著政治的民主化、社會的多元自由開放情勢而日漸流逝,所產生的類似「危機感」的心
理防衛機制。而吳乃德則認為現階段臺灣族群緊張的根源,是因為越來越多的本省人拒
絕承認自己是「中國人」,同時對自認為是「中國人」的外省民眾充滿疑慮;另一方面,
外省人則是因為民主化之後成為政治權力上的少數人,感受到「本省族群對其缺乏尊重
與承認」,因而對於臺灣主體的建構心存疑懼。
因此,當我們在討論臺灣外省人在面對政治秩序轉變及身份認同扭轉過程中所產生的焦
慮與不安,必須深及其族群價值體系所面臨的挑戰、自我身份認同的詮釋以及族群的尊
嚴自覺等問題。才能瞭解在這動態發展過程中外省人的民族認同與國家認同的轉變。
生活在臺灣這塊土地上不同族群的認同問題,是存在於臺灣之中不同「想像共同體」的
糾葛與對決。臺灣目前的國家認同錯亂,正是因為不同的「想像共同體」在發展一段時
間後,由於政治力的介入而引發的正面對決。其中一種「想像共同體」是被官方形塑的,
也就是國民黨政權撤退來台後,在臺灣社會不斷透過其所掌控的文化、教育、傳播力量,
有意識和有計劃的長期形塑臺灣人民的民族想像--我是中華民族的一員、我是中國人。
另外一種「想像共同體」則是由土地情感、共同的歷史記憶與生活經驗出發,經由政治、
文化精英的鼓吹形塑而成的,一般而言這是移民社會發展必然會形成的結果。所謂「臺
灣認同」、「臺灣主體意識」等等其實都是由這種「想像共同體」所發展出來的論述。
目前我們國家認同的錯亂,反映的正是這兩種「想像共同體」的拉扯與對撞。
1949年,國民黨在中國內戰中失敗,退守臺灣,大批軍公教外省人湧入臺灣。國民黨
重新改造,開始在臺灣重新建立一個以國民黨一黨領導、領袖一人為政治中心的「黨國
威權體制」。這個體制因為世界冷戰體系的建立而獲得美國的各種援助與安全保障,臺
灣從此成為一個以蔣介石為核心的威權體制國家與超穩定的社會。
自大陸撤退來台的外省籍人士和臺灣人之間的社會組織與不平等問題,不一定基於「大
陸人士」對於「臺灣人」的有意識的「省籍」歧視與壓迫。但是,在國民黨「黨國威權
體制」的制度性安排之下,使得統治階級幾乎都是當年自大陸來台人士組成,而一些
「臺灣人」則被迫居於劣勢、被支配的社會位置。這樣的安排造成了明顯的社會階層不
均等。在公共資源影響領域,經常呈現外省人支配臺灣人的情形。這並不等於說所有外
省人都是統治階級,因為一些受威權統治集團排斥的人士以及廣大的中低階軍士、家屬,
一樣是國民黨威權統治的犧牲者。這樣的不對等關係,使國民黨擁有至高的權力與機會
在臺灣進行共同想像的塑造,使絕大多數的臺灣人民逐漸擺脫日本殖民的影響,重新的
漢化、中華民國化。臺灣社會經過國民黨五十年的形塑之後,國家的想像即呈現出一些
共同符碼,在島內幾乎少有挑戰與質疑。我們可以在從下面幾個政策與制度上的安排看
出其操控的痕跡:
一、文化政策的操控:在國民黨推動提倡「大中國」的政治教化之下,臺灣歷史的特殊
性與地緣特性以及一些和臺灣文化、臺灣人有關的共同想像建構,不是不被承認,就是
遭到刻意的忽略。
二、政治權力的壟斷:由於國民黨在臺灣長期實施的動員戡亂體制,長年不改選的「萬
年國會」,以及中央政府內閣人員長期的省籍不均現象,使得外省人被其他族群認為寡
佔臺灣的政治權力優勢。
三、地方派系的培植:從一九五一年開始推行「地方自治」過程中,國民黨積極培養親
國民黨的「地方派系」力量與基層,並透過侷限性的地方選舉及派系所形成的政治掮客
功能,使得國民黨取得普遍性的政權合法地位。
四、經濟社會組織的安排:光復初期,臺灣大部分人口屬於農業生產者,而來台的大陸
省籍人士在身份上幾乎都屬於「軍公教」管理或者服務階層,使得彼此在日後政治權力
競爭以及財富積累的過程中,產生了某種不平等的現象。而國家與政黨所掌握的一些經
濟資源與官僚位置,也常常遷就照顧第一代「外省人」,對於軍公教人員亦有特殊優渥
的退撫安排。
這種層層疊疊、設計周密的政、經制度操控造成了臺灣社會深層結構上的省籍二元性分
化現象,也提供了國民黨在臺灣建構「內部殖民情境」的制度性根源。外省族群在1990
年代後期之所以在國家認同上會發生左右為難的困境,與國民黨法統體制、國家認同意
識的強固操作及不同省籍的二元社會結構有極密切的關係。
在國民黨操控下的臺灣社會,其所灌輸的大中國國家想像,其實具有多重的社會意義。
有時候可能是政治權力正當性的表徵;有時候可能會對不同族群的經濟活動產生影響,
進而形成某種程度的階級差異;但也可能是官方主流文化對於地方是否尊重或是歧視的
衡量指標。但是,在討論國家想像、認同問題的時候,黨國體制的操控對臺灣社會的影
響一向被認為是最重要的。因為臺灣的「黨國體系」,基本上是一種以黨國為核心的支
配方式。國民黨為了確保其政治權力的鞏固與延續,不僅在憲法層次上透過動員戡亂臨
時條款加以扭曲,在政治、經濟、文化制度、策略上亦經常做出差別待遇的設計與安排。
所以,一些經濟與文化、教育的不平等問題,經常被歸因於不公平政治、威權官僚統治
的結果。也是在這樣的脈絡下,外省人常常被認為是臺灣的既得利益族群。普遍而言,
外省族群對這種差異亦了然於胸,並將之視為國民黨的德政。因此在政治上對國民黨自
是衷心擁護,全力支持,形成一種緊密的利益共生關係。這也是絕大部分外省民眾一碰
到關鍵選舉,非深藍候選人不可的重要原因。
 
(圖片來源:http://goo.gl/breLzz)
透過綿密的政治、教育、文化、傳播體系的安排操縱,臺灣人民的國家、民族認同有相
當長時間是符合黨國體制所設定的目標的--我是中國人、我是中華民族的一員。行政院
陸委會自1992年起對臺灣人民的自我認同態度進行調查:當時自認為是中國人的高達44%,
有36%的受訪者認為自己是中國人也是臺灣人,而自認為是臺灣人的只有16%。可是這
種國族認同的傾向在此後的二十幾年間發生了極大轉變。到了2015年之際,國人自認為
是中國人的降到了3.5%,自認為是臺灣人的則高達60%,認為自己是中國人也是臺灣人
則佔33%。從這些調查數字可以看出,臺灣民眾在不同時期的確存在著不一樣的國族想
像,而且逐漸呈現出與中國圖騰切割、自我當家作主的趨勢。
二十幾年間,國人認同臺灣人身份的從16%劇升到60%;中國人身份認同的則從44%下降
到了3.5%。臺灣民眾自我身分認同的轉變之所以如此急遽,其實跟國際形勢的轉變以及
臺灣民主化有相當程度的關連。在臺灣國家建構以及民主化的過程中,老一輩外省族群的
身影始終被龐大的國民黨以及大中國的陰影所籠罩。而在後動員戡亂時期的政治發展情勢
裡,又背負著「曾為壓迫者」以及擁有「中國想像」的他者形象。然而現今,以長江、黃
河作為認同對象的族群,在臺灣逐漸凋零。愈來愈多的臺灣人,尤其年輕世代,大多沒有
省籍意識,他們共同的認同符號就是臺灣。特別是經過五次總統大選的動員洗禮之後,關
愛自己的土地與人民就是絕大部分臺灣人民的共同認知。此次大選,國民黨情勢看來慘澹,
甚至有可能會全面潰敗,但或許這也是外省政治精英重新省視自我國族認同取向的絕佳契
機。
唐代詩人黃峭勉其子孫:「駿馬匆匆出異方,任從勝地立綱常。年深外境猶吾境,日久他
鄉即故鄉。」徙居臺灣已近七十載,許多人的父母也埋骨斯所,或許現在是外省族群將大
中國國家想像這副重擔卸下來的時刻了。尤其是依附在黨國旗幟下的外省政治菁英,應該
儘快地找尋到一個以現實為依歸的族群文化樣貌及政治認同位置,在即將破碎的戰場上,
讓支持民眾能夠看到再興的希望。
同時國人也要戮力還原外省族群的面貌。現在他們既不是統治者,也不是加害者,而是與
臺灣各族群有著共同情感、歷史的一個族群。因此我們必須共同反省與呈現外省族群在這
半個世紀多在臺灣所扮演的多樣貌角色及其對臺灣所造成的影響。不管朱門內的外省權貴
或是竹籬笆內的升斗小民或是蝸居陋巷的退伍老兵,他們都是臺灣的共同歷史與記憶,唯
有將這些納入臺灣的記憶庫中,外省族群才能在臺灣找到故鄉。
此外,臺灣在現實政治中應該摒棄以血緣、地緣為基礎的族群主義,傾全力朝公民民族主
義方向邁進。鼓勵公民積極參與公共事務,甚至於決定國家前途。在一次次的投票及公民
運動之後,臺灣有絕大的機會成為一個新而獨立的公民國家。以公民政治為基礎,並由在
地生活的各族群公民互動,無論民族文化的認同為何,只要他認為自己是這個國家的國民,
他就是臺灣這個國家的一員。
*作者任教於大華科技大學通識教育中心
來源:http://goo.gl/YrS4My
--
補充閱讀:
美國對習近平政權的新政策(文/司徒文 William A. Stanton)
(繼續閱讀...)
文章標籤

twghome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0) 人氣(854)

  • 個人分類:中國結
▲top
  • 9月 17 週四 201515:00
  • [解構] 怨恨的共同體,臺灣

taiwan_straits-l
 
文/汪宏倫
一、導言:共同體爭議當中的情緒問題
  2003年4月,嚴重急性呼吸道症候群(SARS)肆虐臺灣,造成臺灣社會前所未有的震撼
與恐慌。同年5月,臺灣參與世界衛生組織(WHO)的努力,第七度在日內瓦鎩羽而歸,原因
不外乎是中共再次強力阻撓。這個結果,雖然已在預料之中,但在SARS疫情的推波助瀾下,
舉國上下無分朝野,都難掩憤恨或遺憾之情。尤其,中共官方代表在會中誑稱中國已善盡
照顧臺灣之責、兩岸衛生醫療交流渠道暢通、臺灣沒有資格加入以主權國家為主體的世界
衛生組織,並在會場外厲聲斥責臺灣媒體記者等等。這些言論與畫面透過媒體報導,在臺灣
觀眾看來,心中自然不是滋味。許多政治人物、學者專家、以及媒體輿論,紛紛對這件事
情發表看法。立場較為極端的,嚴詞譴責中共的蠻橫打壓;立場較為溫和的,也對中共阻
撓臺灣加入世界衛生組織的做法感到無奈不解,無法苟同。

  臺灣加入WHO的努力再度受挫之後,陳水扁總統即公開發表談話,表示要用公民投票
的方式來加入WHO。對於這個決策背後的思維, 當時的總統府 秘書長邱義仁說是因為
「我們火大了」,所以「要用最平和、民主的方式,讓中共感覺臺灣的意志」。SARS影響
臺灣社會甚鉅,然而臺灣加入WHO不但再度受阻,甚且遭到中共官員的謊言虛飾與蠻橫對
待,許多人自然覺得嚥不下這口氣。邱義仁對媒體公開表示「老共太可惡了」、「我們火
大了」,可說相當傳神地反映了決策者的心理狀態。官方立場尚且難以克制情緒,民間的
情緒性反應自不在話下。有些立場鮮明的報紙,連「萬惡共匪」、「野獸國家」這樣的字
眼都出籠了。從這些反應與措辭,我們可以清楚感受到一股溢於言表的共同情緒,差堪可
用「憤怒」、「不滿」乃至「仇恨」來形容;然而,「憤怒」、「不滿」與「仇恨」,僅
是這些情緒的表象;潛藏在背後的,更是接近一種尼采所描繪的「怨恨」(ressentiment)
的心理狀態。
  臺灣的國族╱族群政治當中,充滿了複雜糾葛的情緒問題,過去也曾有論者借用尼采
的「怨恨」(或譯「妒恨」)概念,嘗試加以剖析。無論是指責他人或自我反省,這些文章
都明確指出:臺灣的「本省族群」與「外省族群」,在歷史上的不同時空當中,或多或少
都懷有「妒恨」的心理情緒。這種彼此妒恨的心理,一方面強化了(狹隘的)族群民族主義
的興起,一方面加深了族群之間的猜疑與不信任,因此也有礙於自由民主政治的發展,乃
至一個健全的公民社會(civil society)或共同體意識的形成。然而,正如筆者過去曾經指出,
臺灣的國族問題,尤其在1990年代之後,有很大的一部分,並非(或並不止於)存在國內場
域的族群政治當中,而更必須放在國際╱全球的脈絡下來看。如果臺灣的國族政治當中,
有顯著的情緒(乃至「妒恨」)問題需要處理,那麼,這個問題也必須放在全球╱國際的
脈絡中來看,才會顯得更加清楚。
  過去一般討論「怨恨」,多祖述尼采的《道德系譜學》,但事實上,真正對「怨恨」
進行系統性的現象學與社會學剖析的,首推德國思想家馬克斯‧舍勒(Max Scheler)。今人
多識尼采而不識舍勒,毋寧是一大缺憾。本文的主要論點,主要得自舍勒〈道德建構中的
怨恨〉一文的啟發。以下將以舍勒的理論為基礎,考察臺灣在全球與國際的脈絡的怨恨心
態如何形成,而其後果又是展現在哪些具體事例上。在取材上,本文將從大眾媒體當中所
呈現的國族論述,來分析瀰漫在臺灣社會當中的怨恨心態。這裡所稱的「國族論述」,指
的不單是對政治上的「統」、「獨」立場的表述,也不限於有關認同的爭辯,而是泛指所
有與「共同體的想像」有關的論述。
--
二、怨恨的現象學與社會學分析
  在其名著《道德系譜學》當中,尼采指出「怨恨」是奴才對主子的羨妒與憤恨,反映
的是「獸群」的本能。對於弱者來說,順服、憐憫、謙卑,是他們生存必要的德行,但是
他們並不願承認自己是懦弱無能的,反而將這些德行加以美化、絕對化,將之視為普遍的
道德標準。尼采認為,基督教的道德強調「溫順」與「博愛」,基本上是一種價值的翻轉,
是弱者出於怨恨心態而用「奴隸的德行」來取代「主人的德行」,以弱者的哲學來顛覆強
者的哲學。這樣的道德卻成為主導歐洲社會的主要力量,在尼采看來,正是西方文明傾頹
的表徵。
  舍勒承續尼采這個知名的論題,但是作了相當程度的修正與批判。舍勒同意尼采的是,
當今我們所處的世界,的確是一個價值體系被翻轉過來(transvaluation of values)的世界,
而這個價值的翻轉或位移,的確是基於怨恨心態而產生。和尼采不同的是,舍勒對怨恨作
了一番更為深入的現象學與社會學分析,而他對現代社會價值顛覆的起源,和尼采也有不
同的看法。
  首先,舍勒在其德文原著當中,踵尼采之後,保留了「怨恨」的法文“ressentiment”,
原因在於他認為德文當中,找不到可以相對應的字眼來翻譯。舍勒認為,法文“ressentiment”
包含了兩個意思,是德文現有詞彙無法兼容並蓄的:第一,“ressentiment”指的是對他人
產生情緒性反感的一種反覆體驗與咀嚼。這種情緒的反覆咀嚼,深化到個人的人格核心當
中,但卻同時從行動與表達的範圍當中移除;換句話說,這種情緒,類似於一種「下意
識」(sub-consciousness),行動者本身未必意識到這種情緒的存在,但情緒本身則是在
內心當中被一再反覆經驗咀嚼。其二,這種情緒本身是負面的,含有敵意的動能。它是一
種隱忍未發的憤怒,獨立於自我活動之外,最終以恨意或仇敵情緒一再湧現。「怨恨」本
身並不蘊含特定的敵意,但是它卻足以滋養一切可能的敵意。怨恨本身算不上是一種情緒,
而是一種足以產生恨意與敵意等種種情緒的心態。
  怨恨雖不是一種情緒,卻是導因於某種情緒性的負面反應,因此必然牽涉到反應的對
象,不過此一對象並不限於單一或特定的人或事。舍勒本著現象學的方法將「怨恨」予以
還原,藉此區分怨恨與和其他情緒或情感的不同。「怨恨」與一般常見的「惱怒」、「憤
怒」不同,一個人如果被激怒,可能會在當下以言語或肢體做出反應,甚至加以回擊。但
是,怨恨的人卻非如此。這牽涉到怨恨的兩個組成要素,即「報復衝動」與「無能意識」。
在怨恨者心中,報復衝動與無能意識是相結合的;一個人如果有能力反擊,在當下「以牙
還牙、以眼還眼」,就沒有必要怨恨。只有在缺乏反擊能力,而必須隱忍或延遲心中的報
復衝動時(「來日方長」、「走著瞧吧」、「君子報仇,三年不晚」),怨恨才會產生。
  另一組與怨恨相關的情緒是「嫉妒」與「競爭慾望」(狂熱、渴求)。前面提過,怨恨是
一種對外在環境或刺激的反應,這些刺激,有的是遭受來自他人的攻擊或侮辱,有些則是來
自對他人所有之物的覬覦或比較:「他的東西原本應該是屬於我的」、「我也應該擁有與他
相同的東西(財富、地位、名聲、權力等)」。由於「比較心」而產生嫉妒渴求,卻無法在現
實當中達成願望,「怨恨」的心理也會油然而生。
  因此,舍勒指出:「報仇心切的人將自己的感情訴諸行動,進行報復;懷恨的人傷害對
手,或至少向對手說明『自己的看法』,或只在其他人面前厲聲責罵他;嫉妒者見財眼紅,
拼命想要通過勞動、交換、犯罪或強力把財富弄到手;這些人都不會陷入怨恨。」舍勒這句
話只說了一半,另外一半的條件沒有完全說出來:報復者或嫉妒者,必須讓「報復衝動」或
「嫉妒欲求」獲得滿足(例如,對手已經遭到應得的報應、或是羨妒的財富、名聲、權位已經
到手),否則,「怨恨」還是有可能在報復者或嫉妒者的心中萌芽滋生。
  界定了怨恨之後,舍勒提出了一個重要的社會學命題:「當某一群體的政治、憲政或傳
統所賦予的地位,與此一群體的實際權力關係之間的落差越大,怨恨的心理爆炸威力就會越
大。」因此,在一個等級森嚴的社會制度中,怨恨發生的可能性較小;相反地,在一個社會
流動性高、人人都有「權利」與別人相比、但事實上卻又不能相提並論的時候,這樣的社會
結構,必然會聚積強烈的怨恨。簡單地說,怨恨的社會學條件可歸為兩個因素,一是個體或
群體之間在「理論(理想)上」的「可比較性」(comparability),一是兩者在「實際上」的
不平等,亦即理想與現實之間存有難以彌補的落差。
  上述的社會學條件,只能說是滋生怨恨的充分條件,而非必要條件。舍勒指出,不同的
人對於這樣的社會情境,會有不同的反應。在此,有必要進一步討論舍勒的價值哲學或「存
有倫理學」。簡要地說,舍勒認為世界上存在一客觀的實質倫理體系(有別於康德的「形式主
義倫理」)。對舍勒來說,人的存在,其實是建立在一套「價值比較」的意識之上。「高貴
者」(the noble)對於其自我價值具有一種質樸、未加思索的含混意識,他能夠完滿地肯定自
己,因此無時無刻不感受到自己的存在。反之,「庸俗者」(the common)必須不斷地藉助
「價值攀比」,藉由不斷比較的過程,才能衡量自己,知道自己(在存有的價值體系當中)
的位置是「高」還是「低」。在這些必須不斷進行「價值攀比」的「庸俗者」當中,依其
精力的強弱,又可以區分為兩種類型。那些精力強盛的,可稱為「汲汲營營者」(arriviste),
他千方百計追求權力、名聲、財富、榮譽等,目的並不是肯定這些事物本身的內在價值,而
只是為了要證明自己「高人一等」,藉此來肯定自己。至於那些精力羸弱、無法證明自己
「高人一等」的人,就很容易成了怨恨者。
  舍勒較尼采尤進一步,將怨恨何以能夠產生「價值位移」或價值顛覆,作了更清楚的解
說。處在怨恨心態當中的人,是沒有辦法形成真實或正確的價值判斷的。「怨恨」和「無能」
總是連結在一起;怨恨者無法像「汲汲營營者」那樣精力充沛,透過不斷向上攀比來肯定自
己;他只能透過錯覺或假象來肯定自身的價值。這時候,舍勒所稱的「價值位移」(value shifts)
或「價值顛覆」(transvaluation)就容易發生。
  舍勒引用了伊索寓言當中著名的「酸葡萄」心理,來說明怨恨所產生的價值位移與顛覆。
狐狸因為跳得不夠高(無能),吃不到樹上的葡萄,所以只好說「葡萄是酸的」來自我安慰。
因為渴求不得,所以貶抑所欲之物的價值,這是一種怨恨心態的反映。但是,如果只是貶抑
可欲之物的價值,還算不上價值的偽造或顛覆,僅能說是價值的一種位移。狐狸僅是說葡萄
是酸的,但並未說甜的是不好的。但是,在價值偽造或價值顛覆的情況中,酸與甜的價值被
顛倒了:酸被認為是好的、可欲的,甜被認為是不好的、不可欲的。換言之,世界的「價值
圖表」,被頭下腳上一般地反轉過來了。在中文世界當中,一個差堪比擬的例子是魯迅筆下
的知名人物──阿Q。阿Q打不過嘲笑他癩痢頭的閒人,先是說「總算被兒子打了」,後來說
「人打蟲豸」,到最後索性以「第一個能夠自輕自賤的人」來獲得滿足。他在現實世界中一
再挫敗、一再發怒,但是在一怒、再怒、三怒之下,透過價值的顛覆,最後的勝利總是屬於
他的。
  無論是價值位移或價值顛覆,怨恨者並不是刻意在撒謊。當阿Q說「兒子打老子」、或
是狐狸因為吃不到葡萄說葡萄酸的時候,他們是「真心誠意」地這麼想著的。由於具有這種
價值顛覆或「偽造價值圖式」的作用,怨恨可說是一種具有明確前因後果的心靈自我毒
害(self-poisoning),可以存在於個人心理,也可以存在於集體、社會、乃至一個文化當中。
從這個角度來看,怨恨不是或不只是一種情緒的反應而已,它不會隨著單一特定誘因的消失
而消失,而是長期累積形成的一種生存心態,反映著人與人之間的共在關係。
  舍勒對怨恨心態的分析,雖然承襲自尼采的知名論題,但和尼采大相逕庭的是,舍勒認
為現代社會的價值翻轉並非來自基督教,而是來自中產階級;也因此,舍勒認為現代西方社
會當中的價值翻轉,並非起源於基督教誕生與支配的前現代時期,而是起源於現代。舍勒更
進一步,認為整個現代社會的問題癥結,乃在於中產階級的怨恨本身。舍勒將現代性的癥結
歸諸中產階級的怨恨,主要得自上述關於怨恨的社會學命題。從這個命題出發,舍勒指出,
尼采把現代社會的價值翻轉,歸因於猶太人的怨恨與基督宗教的道德,完全是把歷史搞錯了。
事實是:現代社會產生了一群具有實際資產的中產階級,他們在經濟上的活力與權力,與法
律、政治等權利並不相稱,因而埋下怨恨的種子。從十三世紀起,市民道德開始逐漸取代基
督教道德,而在法國大革命中臻於頂峰。從此之後,怨恨成為一個重要的決定要素,逐步改
變現有的道德秩序。
  現代社會當中,因怨恨而導致的價值自我位移,舍勒點名批判的有幾項:普世的人道之
愛(humanitarian love)或博愛(benevolence),自我勞動與贏利的價值,價值的主體
化(subjectivization of values),以及將效用價值提升到生命價值之
上(elevation of the values of utility above the value of life)。舍勒將現代社會──或現
代性──的種種問題,以現象學的方法如剝洋蔥一般地層層剝開,發現位於問題最核心的,
是一個「怨恨心態」的問題。有關舍勒對現代性的批判,此處限於篇幅,無法深入盡述。我
們將在下一節討論臺灣的怨恨心態時,擇其相關者簡要討論。
--
三、臺灣的國族困境與集體怨恨
  在闡釋舍勒對怨恨的現象學與社會學分析之後,讓我們回過頭來檢視臺灣的處境。在本
文一開始所舉的例子當中,臺灣在SARS流行期間,幾乎得不到WHO的直接奧援,申請成為
WHO觀察員身分的努力,又再度被打了回票,並未受到合理的待遇與考慮。媒體輿論的反應
當中,「憤怒」與「不滿」是十分可以理解的。但是,如果我們進一步仔細考察,將會發現,
潛藏在顯而易見的「憤怒」與「不滿」之下,隱含著一種更深邃複雜的心態,其實正是舍勒
所稱的「怨恨」。
  從社會學條件來說,產生「怨恨」的兩種結構性條件,在臺灣都充分具備。一方面,怨
恨的主體與被妒羨的客體之間,必須存在著「可比較性」,換言之,被妒羨的客體所佔有的
位置,對怨恨的主體來說是有可能達致、或是「應該屬於自己」的。如前所述,如果這兩者
之間的差距大到被認為無法彌補,那麼「怨恨」便不容易產生。對臺灣來說,被妒羨的客體
也許是中國,也許是不特定的對象,但總而言之,是一個可以在國際上被承認、與其他人平
起平坐的民族國家的地位。這個地位,對臺灣來說,非但不是距離遙遠,而是「近在咫尺」
而已──儘管這個「咫尺」似乎是一道難以跨越的鴻溝。無論是國民黨或民進黨主政的中華
民國政府,都不斷對內、對外宣稱自己是個主權獨立的國家,它具有任何國家所需的實質要
件,所欠缺的只是制度性的支持與承認而已。我們更不用說,1971年以前的中華民國,在
國際上被廣為承認,而且具有聯合國的代表席次,是一個不折不扣的「主權(民族)國家」。
因此,臺灣目前所處的情境,其實很大程度滿足了「怨恨」的第一個社會學條件,也就是理
論或理想上的「可比較性」。
  與第一個社會學條件相關的,是臺灣在國際經濟或世界體系當中的「向上流動」,從
「邊陲」晉升到「半邊陲」的地位。早年臺灣社會的對外關係相對封閉,對國際地位與處境
的感受能力較為遲鈍,但是自從1980年代之後,臺灣的經濟實力大為提升,「經濟奇蹟」
成為足以傲人的成就,臺灣在國際舞台的能見度提高,想要與世界各國平起平坐的「可比較
性」也因此大幅提昇。在1980年代以《野火集》而聲名大噪的作家龍應台,近乎氣急敗壞地
把臺灣描述成「經濟大國」,就是一個活生生的例證。
  在一篇寫成於1980年代末期的文章中,龍應台提到持臺灣護照在國外旅行,如何受盡各
種屈辱,有如此描述:
  十年來都是這樣受氣受辱的旅行,我持著西德護照的伴侶卻像個優等種族,大部分的國家
都對他敞著大門,歡迎他進進出出。持臺灣護照的我就像個挨門求乞的浪子,看盡門後的冷臉。
十年前,我以為這是世態炎涼,小國就要受人欺負嘛,也是莫可奈何……
  上面這段話,很清楚地反映了舍勒說的「可比較性」──西德是「大國」,臺灣是「小國」,
既然大小懸殊,「可比較性」太低,那就只好認命了,也無所謂怨恨可言。但是十年之後,這
位曾經大聲質問「中國人,你為什麼不生氣?」的暢銷作家,一旦「體認」到臺灣其實是個
「大國」的時候,她的氣就不打一處上來了:
  誰說臺灣是個「小」國家?論人口,瑞士只有臺灣的三分之一;論土地,臺灣和荷蘭、瑞士
差不多大;論財富,我們比中西歐固然差得滿遠,但是比世界上絕大多數的國家要富有得多。臺
灣其實是個相當「大」的國家。可是為什麼我的護照是個令人忽視、不受歡迎的記號?
  因為體認到臺灣是個「大國」,所以不能再像以前那樣卑躬屈膝、處處看人臉色。臺灣雖然
不能躋身強國之林,但至少應該要跟世界其他各國平起平坐,不能總是被當成三等公民來對待。
可是,問題來了:實現這個可能性的機會有多大?在此,我們面對了產生怨恨的第二個社會學條
件:現實當中難以跨越的不平等。
  怨恨的第二個條件,在於實際存在的不平等,而這樣的不平等,雖然不被認為是本質的
(因此並非不可克服的),但是在現實當中,弭平這種不平等的實際機會,卻是微乎其微、難以
獲致。這個條件,在臺灣所處的國際情勢當中,也獲得相當大程度的滿足。除了極少數的例外,
臺灣在所有涉及國家主權的場合──從聯合國到世界衛生組織──可說被全面封殺。筆者過去指
出,臺灣被系統性地排除在國際制度體系之外,處於「不倫不類」的中界狀態,這種妾身未明的
國際地位,導致「國際孤兒」與「從世界地圖消失」的焦慮,正是滋生怨恨的溫床。
  「不平等」背後,隱含著「理想╱理念」和「現實」之間難以跨越的鴻溝。這在臺灣,還表
現在另外一個面向,那就是「名稱」的問題。臺灣過去一向以「自由中國」自居,國民政府的教
化體制,也使得中國的認同,得到充分的制度支撐。然而,時至今日,「中國」作為一個意
符(signifier),其意指(signified)已被對岸所先佔(preempted),而「臺灣」作為一個新的集體
指稱的意符,既未得到充分的制度支持,在國際上也受到種種阻撓,使得臺灣的政府與人民,僅
僅是為了「如何指稱自己」這件事,就得受盡各種挫折,浪費無數精力。在現實主義當道的國際
政治中,臺灣備受排擠漠視,固不待言,即使在非政府國際組織,或是許多非關政治的場合(例
如美展、選美、奧運會、電玩比賽、網路世界、學術會議等,林林總總,不一而足),「中華民
國」或「臺灣」的名號,總是一再被打壓,不是不能出現,就是被賦予各種各樣的扭曲變形(例
如「中華台北」或「臺灣,中國」)。即使當事人總是費盡氣力據理力爭,但終究失敗的多、成
功的少。大部分的時候,只能無奈地發表「嚴正的聲明或抗議」,除此之外,幾乎可說無計可施。
偶有「偷渡成功」的例子,媒體便會大肆渲染報導,彷彿討到了什麼便宜一般,喜不自勝。一旦
中華民國國旗或國號出現在國外的重要場合,乃至於布希總統一時口誤,將中華人民共和國誤稱
為中華民國,都會被臺灣的媒體拿來當做新聞,沾沾自喜,大作文章,頗有阿Q式「精神勝利法」
的味道。
  在這樣的國際脈絡與社會土壤中,怨恨的產生,並不令人感到意外,而根據舍勒的理論,長
期生活在這種環境之下,人們的道德感與價值判斷,必然也將受到影響。舍勒考察歐洲歷史,發
現怨恨在關涉到價值體系的道德建構的過程中,佔有舉足輕重的地位;同樣地,如果我們考察中
國與臺灣的歷史,「怨恨」在形塑價值體系的過程中,也扮演了十分活躍的角色。從「亞細亞的
孤兒」到「臺灣人的悲情」或李登輝所謂「場所的悲哀」,這方面的論述與分析,我們已經看了
太多,此處無須贅述。臺灣內部族群之間所存在著報復衝動,固不待言;至於臺灣在對外處境上,
是否存在著報復衝動,則值得細加考察。
  從客觀現實來看,臺灣在國際社會當中的處境,其實為怨恨提供了一個極佳的溫床。而中共
不留情面的長期打壓,猶如源源不絕地在這個溫床上施肥,使得怨恨的種子,得以發芽茁壯。而
怨恨,我們從過去的歷史當中得知,經常是國族主義的觸媒或助燃劑。這是為什麼每到大型選舉,
常有論者嘲諷中共是台獨或民進黨的最佳助選員。中共並未直接助長台獨,但是藉由加深怨恨,
它使得台獨的訴求更容易獲得共鳴。
  總的來說,臺灣對中國的報復衝動,由於政治與軍事實力的懸殊差距,在現實當中無法獲得
實現的可能,反倒加深了鬱積怨恨能量的可能性。而這些無法發洩的報復衝動,從某些立場鮮明
的媒體上面充斥的「仇中」、「反中」、甚至是將中國「妖魔化」等論述,看得十分明顯。這些
反中論述,多得不勝枚舉,幾乎可說每天在一些本土化色彩濃厚的媒體上出現,此處無須舉隅闡
述。不過,如果我們以為怨恨心態所隱含的報復衝動,只出現在少部分的「基本教義派」,恐怕
是個錯誤的看法。事實上,臺灣社會當中普遍存在的報復衝動,不是僅限於一小群人,也不是只
有在所謂「獨派」媒體才看得到;而所欲報復的對象,不是只有(或不必然是)中國,而是整體
來說對臺灣並不十分友善的國際環境。僅以SARS事件為例,臺灣在SARS疫情爆發、且再度被拒
於WHO之前,怨怒之氣,就已經明顯可見。SARS事件初始,WHO漠視臺灣的疫情通報,而泰國、
新加坡 等國又將臺灣列入「中國疫區」,《聯合晚報》當時便以「拒絕歧視」為題,發表評論。
由於原文不長,而且字裡行間的怨恨心態與報復衝動呼之欲出,因此全文照引如下:
  SARS肆虐,突出了臺灣受到國際歧視的現實。WHO不理會臺灣的通報,形同在全球防疫網
上獨漏臺灣;而泰國、新加坡 把臺灣列入「中國疫區」,要求臺灣旅客戴上口罩,更是擺明了
異樣的政治對待。檢疫防疫最需要專業,但臺灣面對的卻是最不專業的泛政治化,是因政治因素
而備受歧視。得不到WHO的支援與協助,臺灣的防疫工作必須單獨作戰。但這畢竟是長期壓制下
的無奈,只要臺灣仍無法獲得多數國家支持,就根本沒有籌碼對抗這類國際組織的差別對待。然
而,泰、星兩國平時與臺灣交往互動頻繁,縱使沒有邦交,卻也沒有在危難之際落井下石的重大
理由。或許是臺灣太習慣委曲求全,造成「軟土深掘」效應,換來如此不堪的歧視。但臺灣果真
沒有籌碼抗拒鄰國這樣羞辱嗎?
  觀光旅遊的消費,是為該國家地區帶來外匯收入,去花錢幫忙創造財富,竟然還被視為劣等
國家的遊客,是可忍孰不可忍?難道臺灣民眾不能抵制到泰、星觀光旅遊嗎?這也許根本無關國
際政治或國家尊嚴,而是涉及國民的人格自尊。有尊嚴的國民,至少可以主動拒絕這種歧視,自
發性抵制到泰、星旅遊吧!
  至於政府,每年多少泰勞引進臺灣,每年代訓多少星國官兵,怎可只是無奈地讓人欺凌?當
外交部解釋後要求回應時,看看這些國家不在乎的態度,政府當局就這樣軟弱嗎?還是要等到哪
天他們命令臺灣遊客要戴「面罩」才正式抗議?
  臺灣國際處境艱難眾所皆知,有些困難確實暫時無可奈何,有些無理歧視則不可無奈,有尊
嚴的國民必要認清其間的差異。
  此外,在WHO處理臺灣SARS疫情的態度上面,臺灣的主流媒體對於國際社會的反應,也有
絲毫不加遮掩的露骨怨言。此處再引一則《中國時報》的言論為例:
  臺灣人民要分辨敵、友,只要問一個問題就夠了:究竟是誰不讓臺灣加入世界衛生組織(WHO)?
誰又曾支持或同情過臺灣?
  由於全球性的擴散跡象,使得「嚴重急性呼吸道症候群」的爆發,成為世界關注的焦點。也
因為世界衛生組織對臺灣通報的視而不見,讓我們長期被阻絕於世衛組織門外的問題,再度受到
重視和矚目。
  說來諷刺,臺灣申請加入世衛組織打拚了多少年,有嘴講到沒沫,一直未能獲得這個國際組
織的正視。即使世衛標榜疾病無國界,宣稱人道關懷至上,臺灣卻始終連個觀察員的資格都沒有,
二千三百萬人的健康問題,竟然比不上巴解組織、馬爾他騎士團等非國家實體的世衛成員。
  如果不是疫情的引爆,外界恐怕也不會清楚世衛組織的「恐共症候群」已經到了嚴重、急性
的地步。行政院長游錫堃在立法院回答,臺灣無法加入世衛的問題在於中共的壓力,只是陳述現
狀;而《亞洲華爾街日報》的社論,直指中共阻止臺灣加入世衛,也妨礙了對病毒的調查,更是
正義之聲。
  進一步地說,去年在臺灣申請加入世衛的議題上,美國衛生部長湯普森、日本官房長官福田
康夫都分別代表其政府公開力挺臺灣。反觀法、德等現在自詡發出「正義之聲」的「舊歐洲」,
對於中共蠻橫的阻撓,卻緘默無聲。
  臺灣進不了WHO,危及二千三百萬人的健康,也導致全球防疫網出現缺口。看看這個擺在
眼前的不爭事實,誰才是與我們並肩站在一起的盟友呢?
  中時與聯合報系,經常被人貼上「統派」標籤,政治立場鮮明。筆者不厭其煩地大量引述
上面文字,用意在於說明:這種揉雜著報復衝動與無能意識的怨恨心態,不是只見於所謂的
「獨派」或「基本教義派」,也不是僅只針對「中國」而已。怨恨心態,普遍見於不同黨派、
不同立場、不同族群背景的個人與集體當中。儘管這些人對臺灣前途的願景可能南轅北轍、乃
至相互扞格,但是,他們所共享的是一種怨恨與無奈的心態。因為無論願景如何,這些願景都
難以在現實中實現,反而只有不斷的屈辱與挫折。換言之,無論什麼樣的黨派、立場與族群背
景,這些人共享的是一種處在臺灣社會當中均能感受得到的「無能意識」──不必然是覺得自
己無能,而是意識到自己缺乏在現實當中給予對手反擊的能力。從加入聯合國到加入WHO,
乃至許多非政府組織被迫改名、排除會籍的案例,從九二一賑災到SARS防疫,臺灣在國際上所
經歷的是一連串共同的挫折與屈辱。
  除了無法實現的報復衝動之外,和怨恨心態息息相關的,是「妒羨」及其所導致的「競爭
慾望」。臺灣社會集體的嫉妒與競爭慾望,也表現在對中國的態度上。自1990年代以來,無論
在政治、軍事乃至經濟上,中國都儼然有「明日之星」乃至「未來霸主」的態勢,不但引起美、
日等強權的密切注意,更加深了臺灣社會的焦慮。臺灣過去還可以經濟成就傲人,現在中國急
起直追,臺灣的競爭優勢不再。在很多人眼中,上海已經把台北給比下去了。幾年前方興未艾
的「上海熱」,背後正揉雜著「嫉妒」與「競爭慾望」的複雜心態。無論作為「報復對象」或
「競爭對手」,中國近年的崛起,在在都足以激發臺灣的怨恨心態。
  回到關於怨恨的重要社會學命題:「當某一群體的政治、憲政或傳統所賦予的地位,與此
一群體的實際權力關係之間的落差越大,怨恨的心理爆炸威力就會越大。」臺灣近年來的國族
需求,乃至中國在1990年代興起的新一波民族主義,都可由此加以解釋。臺灣自1970年代末
期以來,便一向以「經濟奇蹟」自傲自豪,但臺灣在國際社會所得到的待遇,卻極度不相稱,
甚至被稱為是「富裕的賤民」。舍勒在論證中指出,猶太人因為自認為「上帝的選民」,而具
有強烈的優越感,但是在歷史上與社會上,卻又遭到種種不同的鄙夷與歧視。因此,在猶太人
的內心深處積聚著一種強烈的怨恨心態,長期累積下來的心理能量,便轉化為一種旺盛的贏利
欲;而這種超乎常人的贏利欲,正是對得不到民族自我評價感與社會平等承認的一種過度補償。
舍勒的說法,很顯然是要與當時宋巴特與韋伯有關資本主義起源的解釋相互對話。舍勒認為,
所謂「資本主義的精神」,其實還是與怨恨心態所累積的心理動能有關。如果把臺灣放在這個
觀點下來理解,其實亦不無啟發。臺灣過去一向引為自豪的外匯存底乃至經濟奇蹟,背後固然
有其複雜的政治與經濟結構因素,但是,如果單單從旺盛的「贏利欲」這件事情來看,活躍於
中國大陸的臺灣資本家,與提著一只手提箱便可以在全球各個角落從事貿易的臺灣商人,又何
嘗不像十九世紀歐洲的猶太商人?許信良曾信心滿滿地將臺灣人視為是二十世紀末期崛起於世
界舞台的「新興民族」,或多或少也正是這種心態的反映。
  臺灣社會瀰漫的怨恨心態,所造成的價值位移或顛覆,可以從幾個方面來考察。首先是對
自我的盲目肯定。近年來,臺灣人非常熱中於創造各種「世界記錄」與「臺灣第一」,從全世
界最大的木屐、最大的風箏、最長的積木接龍,到全球第一部布袋戲電影、世界最高的商業大
樓等,不一而足。這種心態,比較接近舍勒所謂的「汲汲營營者」。臺灣社會盲目地、一窩蜂
地追求各種「世界第一」的紀錄,不在於這些記錄本身(最大的木屐、最長的米粉、最高的大
樓、最多人一起打太極拳等)具有什麼內在的價值,而在於透過「超越他人、成為第一」的虛
榮,來肯定自我存在的價值。
  和「汲汲營營者」平行存在的,是怨恨者的價值位移。怨恨者一方面要否定對方既有的,
另一方面要肯定自己現有的。這表現在執政者的中國政策與媒體的中國焦慮(敵意)上。在SARS
流行期間,衛生官員說臺灣的匪諜比SARS還多,部分媒體把SARS稱為「中國肺炎」,將中國
描繪為輸出SARS的落後專制國家,藉此把中國妖魔化、污名化。相對於有些媒體「唱衰臺灣」,
有些媒體則是盡可能「唱衰中國」。但是,仇視對方、醜化對方,都只是怨恨的表面化。影響
更為重大深遠的,是怨恨在心中悄悄產生的價值扭曲與位移。部分台獨論者因為出於對中國的
怨恨,而對「本土化」與「去中國化」更加執著。不少文化菁英,對於此一現象感到憂心忡忡,
乃至撰文抨擊。2003年6月至7月間,卸任台北市文化局長的龍應台,在《中國時報》人間副
刊發表了〈在紫藤廬和STARBUCKS之間〉以及〈五十年來家國──我看臺灣的「文化精神分
裂症」〉等一系列文章,在臺灣的知識文化界投下了一顆深水炸彈,同時也在網路世界當中引
發熱烈的討論。龍應台生動的文筆與具有感染力的文字,固然將「去中國化」背後的價值扭曲
刻畫無遺,但是她本人在字裡行間顯露出的怨恨心態,恐怕也不遑多讓。從《野火集》一路走
來,這位長年旅居海外的作家,時時刻刻不忘追尋揉雜著「臺灣」與「中國」的尊嚴與驕傲,
要讓臺灣成為「中國文化的暗夜燈塔」。她以咄咄逼人、近乎訓斥的口吻,厲聲呼籲:「中國
文化是臺灣在國際競爭上最珍貴的資產,我們搶奪都來不及,遑論『去』!」其痛心疾首之情,
可謂躍然紙上。這樣操切的心態與殷殷期許,要「搶奪」中國文化來增加臺灣在「國際競爭」上
的實力,說穿了,和想要透過「本土化」與「去中國化」來確立臺灣主體意識的人相比,其實
不過是一體之兩面。當然,許多民族都喜歡強調自己的文化高貴與尊嚴,臺灣人民有此心態,
並不特別例外。但是,證諸民族主義的發展歷史,那些特別喜歡強調自己民族文化的優秀與尊
嚴的,大體上與知識分子或文化菁英在面對國際競爭對手時所產生的怨恨心態有關——這在中
國如此,在西方歐美國家也不例外。筆者過去曾經指出,臺灣社會越是全球化,對國族的渴求
越是強烈。面對漫天蓋地而來的全球化浪潮,無論是民族國家、少數族裔、在地社會等不同的
組織或群體,都曾有過不同的反應,也曾引發各種爭議與抗爭。但是,臺灣在面對全球化時,
卻有一種別處難得見到的無所適從、不知所終的焦慮與惶恐。訴諸國族來解決問題,表面上看
似可行,其實質效果卻無異飲鴆止渴。
  怨恨心態的普遍瀰漫,對於建立一個健全的公民社會或共同體意識、打造一個不受扭曲的
公共領域,也產生了極大的阻礙。臺灣社會存在的怨恨不只對外,也同時對內;而這兩種層次
的怨恨──對國際體制與中共霸權的怨恨,以及國內族群黨派之間的怨恨──彼此是相互增強
的。當世界衛生大會(WHA)第七度將臺灣入會案排除在議程之外後,陳水扁總統馬上表示,我
們要舉辦公民投票來加入WHO。這個宣示,根據總統府 秘書長邱義仁的詮釋,是因為「我們
火大了」,火大卻又無能逆轉頹勢,只好採取一個富含挑釁意味的公民投票策略,這是一個因
為怨恨所產生的價值位移後的決策。這個宣示非但未能引發內部的一致共鳴,反而引發國內反
對黨立委與部分媒體的批評與冷嘲熱諷,除了朝野政治人物之間的口水戰外,一般所謂「親中
媒體」與「反中媒體」之間,同樣也是互相攻訐撻伐。這些事情彼此相加相乘的結果,是使得
臺灣更加成為一個充滿怨恨的社會。政黨與政黨、群體與群體、人與人之間,都因為彼此怨恨
而充滿了不信任。現代社會的組成運作,正由於人們彼此間缺乏「社群」所具有的熟悉度與信
任感,所以設計了許多制度來增加彼此的信任;在臺灣,由於許多基本社會制度(包括命名法
則、分類體系、規範體系等)不能運作或彼此衝突,使得不信任感無法降低,反而使得猜忌與
怨恨更為加深加劇。
  臺灣社會普遍瀰漫的集體怨恨與交相怨恨,造成價值體系一再地位移顛覆,最後形成價值
的迷亂狀態(anomie)。如同上面的分析所指出的,如果「臺灣民族論者」的「妖魔化中國」與
「去中國化」論調,是一種怨恨心態所導致的價值位移的結果,那麼,像龍應台那種氣急敗壞、
咄咄逼人的反應,要「搶奪中國文化來增加臺灣的國際競爭力」的主張,其實未嘗不是另一種
偏頗扭曲的價值位移。不同的族群、黨派、身分團體不斷地價值位移、彼此衝撞的結果,是使
得舍勒所說的「偽造的價值圖表」,以各種各樣的形式紛然雜陳,而他所批評的倫理相對主義,
在當前的臺灣正大行其道。政治人物與傳播媒體的媚俗取巧、不辨是非,此處固不待言;即使
是在知識文化界,情況也好不到哪裡去。這個社會越來越少見有人能夠公開宣稱「惡紫之奪朱」,
而是沆瀣一氣、玉石不分地歌頌雜色混種、眾聲喧嘩。流行於主流媒體與部分知識分子當中的
犬儒主義,則是讓怨恨導致的價值位移,產生進一步的癱瘓效果。前述龍應台的系列文章中,
有如此的陳述:
  〈在紫藤廬和STARBUCKS之間〉(2003年6月13日「人間副刊」)一文發表十天之內,
我收到近兩百封讀者來信,其中三分之一來自臺灣以外的天涯海角。如果說,二十年前《野火
集》的讀者來信是憤怒的,憤怒到想拔劍而起,那麼在〈紫藤〉的讀者來信中,幾乎完全看不
見憤怒,多的是沈痛和無奈,無奈到近乎自暴自棄。
  根據這段文字的描寫,這兩百多封來信的確反映了某種集體心理狀態。正如龍應台所描述:
「一種黯淡的沈重、一種無助的茫然,幾乎滲透在每一封信裡,每一封信裡又都有一個共同的
問題:臺灣,我們的臺灣,怎麼會變成這樣?」龍應台的系列文章發表之後,不但在網路引發
熱烈討論,媒體報端也陸陸續續有人撰文回應。許多人並不贊同龍應台的悲觀論調,也有不少
人明確指出龍文當中的錯亂謬誤之處。本文無意加入「回應龍應台」的行列,僅是要藉此「事
件」──如果這些讀者來信與見諸網路與媒體的討論,也算得上一個小小的「事件」的話──
來點出一個事實:僅僅是這些熱烈的回應本身,就已經反映了臺灣社會內部存在的迷亂與焦慮。
本文所要嘗試論證的是,這些迷亂與焦慮,來自一迭連串、彼此碰撞卻不知伊於胡底的價值位
移,而這些價值位移的產生,恐怕還是與長久以來瀰漫臺灣社會的怨恨心態脫離不了干係。
--
四、代結語: 如何化解怨恨?
  本文從舍勒的現象學與社會學理論出發,針對臺灣目前面臨的情境,考察了「怨恨」的成
因與後果。舍勒對怨恨的分析,對當代臺灣具有深刻的惕勵警醒作用。從歷史脈絡及外部環境
來看,臺灣社會其實是個十分容易滋生怨恨的溫床,而怨恨心態,事實上也普遍存在於這個社
會的不同個人與群體當中。對外的怨恨與對內的怨恨,經常混淆不清,甚至彼此強化;而其結
果,則是導致整體社會的迷亂與價值位移。
  無論是尼采或舍勒的怨恨理論,背後都預設了一套價值體系,因此才有可能來談論價值的
翻轉或位移。對尼采來說,這一套價值體系,是權力意志所支撐的超人哲學,是強者與主人的
德行。對舍勒來說,存有一套客觀且永恆不變的價值倫理體系,這個倫理體系符應於巴斯
卡(Blaise Pascal)所稱的「心的秩序」(ordre du coeur)與「心的邏輯」(logique du coeur),
具有明確的價值等級秩序,就如數學真理一般客觀而可被理解。無論尼采或舍勒都認為,植基
於「怨恨心態」的現代社會或現代性,其實都是當今西方文明的問題叢結所在,必須加以矯正。
本文雖不必然附和尼采或舍勒所提倡的價值體系,但當今許多人都會同意,現代性充滿了種種
的問題與危機,需要解決。臺灣處在「不倫不類」的中界狀態中,也許正好是一個衝決網羅的
機會,可以超脫民族國家的思考模式,從而顛覆現代社會的價值體系。
  的確,如果現代社會的價值體系是中產階級的怨恨心態所導致的價值位移與價值顛覆之後
的產物,那麼,臺灣要努力去迎合這套已經被顛倒了的「偽造價值體系」,可說是苦海無邊,
自尋煩惱。筆者過去也曾借用國際關係學者的觀點,指出當今國際社會當中的主權原則,其實
不過是一種「組織化的偽善」(organized hypocrisy)。臺灣一直想要加入的「主權國家俱樂
部」——聯合國,說穿了,不過是全世界最大的偽善組織。WHO作為一個附屬於聯合國的國際
組織,當然也不會例外。臺灣屢次向聯合國與WHO叩關,總是以「情理」或「道德」為主要訴
求,強調臺灣在事實上是主權獨立國家、人民權益不容忽視云云;而屢戰屢敗之後,則一再怨
怪國際社會現實無情,屈服於中共壓力之下,不肯為我仗義直言。但是,如果我們理解國際社
會運作的本質,體認到「主權」其實不過是「組織化的偽善」,我們將會恍然大悟:在這個全
世界最大、最厚顏的偽善組織當中,若要尋求正義與公理,實不啻問道於盲、緣木求魚。
  如果當前的國際社會其實是「組織化的偽善」,那麼臺灣被制度性地排除在這個偽善組織
之外,恰恰正能彰顯出這個組織制度的偽善程度。在加入WHO這個議題上面,我們看得比誰都
清楚。問題是,作為「組織化偽善」的「受害者」,臺灣並沒有能夠跳脫出這個偽善的棋局之
外,反而以更加哀怨憤恨的心態,期待加入這場偽善的棋局。如果現代社會的確如舍勒所言,
是建立在被翻轉的價值體系之上,那麼,臺灣被排除在這個體系之外所醞釀出的怨恨心態,能
否產生另一次的價值顛覆,藉由「否定之否定」,來趨近更為理想的狀態呢?價值體系的「否
定之否定」,是否能夠「回復」到「正確」的價值體系?而「否定之否定」,是否必然較原來
狀況為佳?這些假設性的規範問題,超出本文討論範圍,此處暫不處理。在此,本文僅就切身
可行的範圍,進行一點初步的討論。
  首先,如果臺灣人的怨恨其來有自,有其社會結構性因素的話,那麼,這股怨恨的對象,
或許多少有點搞錯了。中共官員對臺灣人的蠻橫嘴臉,許多人都曾在電視螢光幕上見識過。但
是,這些蠻橫的嘴臉,又何嘗不是另一種怨恨心態的投射與展現?臺灣人怨恨中國,中國人怨
恨的,則是由美國等西方霸權所主導的世界秩序。對中國民族主義稍有理解的人大抵知道,中
國人談起近現代史,苦之大、仇之深,其怨恨的程度,比起臺灣絕對不遑多讓。研究中國1990
年代以來「新民族主義」的學者鄭永年也明確指出,臺灣人有「臺灣悲情」,中國人也有「中
國悲情」。根據中國學者自己的說法,中國新一波民族主義的興起,乃是肇因於「國際社會不
肯平等待我」。自1989年天安門廣場事件之後,「新民族主義」熱潮,隨著「申奧」、「撞
機」、「炸館」等事件演變,節節升高,《中國可以說不》的系列書籍陸續出版,將這種怨恨
心態表露無遺。如果兩岸的政府與人民,任憑自己沈溺在「悲情」所導致的怨恨心態當中,那
麼,原本已被扭曲的價值,將更加扭曲,彼此的怨恨與嫌隙,也難以化解。
  進一步說,如果我們把兩岸的悲情與怨恨並排來看,將會赫然發現,這些怨恨的共同來源
之一,不外是「國際社會不肯平等待我」,而這個同樣也根源於怨恨的組織化偽善體系(民族
國家所組成的國際社會),本身其實也是值得批判檢討的。在此,我們可以發現,舍勒的怨恨
理論作為對一種現代性的批判,具有其深刻獨到之處。現代社會,其實是一個交相怨恨的社會。
對舍勒來說,建立在民族國家原則之上而形成的共同體秩序,其實正是中產階級的怨恨所導致
的價值顛覆(法國大革命)之後所形成的秩序。兩次世界大戰,見證了舍勒所說的「民族間彼
此拆台」的原則。冷戰結束之後,全球化浪潮的興起,我們看到的不是民族國家的沒落衰亡,
而是變形轉化。新的種族滅絕屠殺、排外主義與恐怖主義,巴爾幹半島的殘酷戰爭與911恐怖
攻擊事件,殷鑑不遠。舊的怨恨從未被化解,新的怨恨則持續醞釀累積。
  本文嘗試剖析瀰漫在臺灣社會當中的集體怨恨,也許有人認為,這是過份殘忍而不公平的
事。臺灣是受欺壓的弱者,何以不怪罪那些以大欺小、恃強凌弱的強者,卻厚責弱者的怨恨心
態呢?已有學者指出,「(臺灣民族)妒恨說」忽略了怨恨者其實經常也是社會上的弱勢者,因
此忽略了弱者的社會處境問題。事實上,對尼采的超人哲學來說,「弱者」是不必給予特殊考
慮的,因為在歷史演化的過程中,弱者注定要被淘汰,或是擺脫不了被強者支配的命運。但是,
在舍勒的規範概念中,弱者與強者之間的關係,更應該放在共同體的脈絡當中考量。他認為必
須要植基在「愛的秩序」(ordo amoris)上,建立一個「位格共同體」(personal community)。
這種充滿宗教情操的主張,也許有人認為陳義過高、不切實際,本文亦無法就此一部分詳加討
論。但是,藉由舍勒對怨恨的分析,本文嘗試指出,當今在臺灣社會瀰漫的怨恨心態,具有深
遠的社會學意義;這股怨恨氣氛,與現代社會──或說現代性──的形成與發展,具有密不可
分的關係,而它所可能產生的影響,巨大、深遠卻不易察覺,不容我們輕忽小覷。近年來,許
多政治理論家與哲學家開始強調差異、承認與容忍;筆者認為,要深入地討論這些問題,恐怕
非得先釐清「怨恨」這個影響當代社會甚鉅的心態不可。唯有在理解怨恨、化解怨恨之後,超
越與寬容,才能夠真正開始。
  在臺灣社會中,近年來也有一些政治領導人喊出「心靈改革」、「心靈重建」的口號,宗
教領袖則呼籲以「愛」和「寬容」來化解族群對立或社會當中的暴戾之氣。然而,如果不能扣
緊在現代性的特質上面,認真面對釀生怨恨的社會學成因與後果,則無論「心靈改革」或「愛
與寬容」的呼籲,都顯得蒼白軟弱,缺乏現實當中的著力點。誠如舍勒所說,一個無法恨的人
就無法愛,一個不瞭解怨恨如何形成的人,就無法真正寬容。從過去到現在,臺灣社會充滿了
許多「愛的論述」,從早期「愛國家」、「愛中華」到近年的「愛鄉土」、「愛臺灣」,從
九二一震災到SARS風暴,媒體界、演藝界、宗教界與社會團體,也不斷闡揚各種「愛」的理念。
但是,這種不分青紅皂白的「普世之愛」,其實正是舍勒所批評的。
  臺灣在對抗SARS初期,從上層官員到基層百姓,從新聞媒體到醫護人員,荒腔走板的各種
行徑表現,所在多有。但是不旋踵間,我們卻又立刻看到各大媒體與電視台,充滿了「向抗煞
英雄致敬」、「用愛對抗SARS」的各種口號與短片,一時之間,讓人恍然覺得臺灣真是一個充
滿愛心的溫馨社會。等到SARS風暴一過,臺灣社會立刻又回復原有的暴戾殺伐之氣,政治人物
與不同黨派立場的媒體與公眾人物之間,猜忌怨恨、詆毀醜化,可謂每下愈況。在這一點上,
舍勒的論證說得一點都沒有錯,人道之愛的起點是怨恨,利他主義的背後是自我逃避。在一個
充滿怨恨的社會當中,「愛心」也以廉價的、未加反省的方式,到處出現。臺灣的「愛心」高
度氾濫,其實何嘗不正是「怨恨」充斥瀰漫的一種過份補償?
  舍勒並不是認為「怨恨」是現代才有的情緒,也不是認為怨恨完全不能存在。在人類社會
當中,怨恨無可避免,但其可怕之處,在於自我毒化與價值顛覆。我們不能總是把矛頭指向別
人,批評別人才是怨恨者,卻忘卻了自己心中可能累積的怨恨。然而,單純地呼籲「超越怨恨」、
「告別悲情」,其實是不夠的;如果缺乏深刻的反省與實踐,則任何「超越怨恨、告別悲情」
的訴求,只會淪為一時的政治口號,另啟相互指控的戰端。如果我們無法更深入地去體會怨恨
與悲情的來源、不理解它所帶來的價值位移的後果,則怨恨便無從超越、也難以告別。即使是
訴諸「人道之愛」,也難以化解。臺灣內部的族群差異是如此,對外部的國際處境,同樣也應
作如是觀。臺灣有機會從這個怨恨的漩渦當中跳脫開來,前提是我們必先瞭解怨恨,才可能學
會如何進一步化解怨恨。
  本文的分析並不是說,只要處於舍勒所談的社會條件當中,怨恨就一定會出現。怨恨的出
現,與缺乏自我認知、不願自我反省有關。尼采說:「怨恨的人不正直、不真誠,既不對自己
誠實、也不願坦然面對自己。」舍勒在論證中產階級的怨恨如何化身以「普世博愛」的面貌出
現時,也指出怨恨心態其實是一種自我憎惡與自我逃避。「酸葡萄」心理的產生,在於狐狸不
願承認自己其實跳得不夠高,所以吃不到葡萄。阿Q的精神勝利法,也在於他不願承認自己其
實是個打不過別人的癩痢頭,因此只好不斷地用「兒子打老子」、「第一個能夠自輕自賤的人」
來肯定自己。因為不願面對自己、反省自己、超越自己、改造自己,因此會產生自我毒化的欺
瞞。
  「反求諸己」只是化解怨恨、避免怨恨的一個開端,它無法消除外在世界強者與弱者、支
配與被支配的不平等關係,但可以幫助我們看清自己的處境,而不會一再陷入自怨自艾、自我
毒化的惡性循環當中。此外,理解怨恨也可以幫助我們理解他者,「若得其情,則哀矜而勿喜」。
許多論者樂觀地預期,當今全球社會歷歷可見的人種混雜、疆界跨越與文化交流,將有助於世
界主義的實現,或是認為新的主體與群落,將取代舊的共同體典範(民族國家)而誕生。然而,
如果我們認識不到根植在現代性底層的怨恨心態,也無法將其消融化解,則任何新的群落或共
同體的想像,恐怕仍將只是在舊的怨恨上增添新的怨恨,傾軋交伐,難有寧日。
--
  
汪宏倫
  困而學之者,現任職中央研究院 社會學研究所。研究涉及社會理論、民族主義、語言文化
與政治諸領域;近來深感居濁處厄,思考察「現代性」問題以探天人之際與古今之變。
來源:http://goo.gl/Ah9hJ5
(繼續閱讀...)
文章標籤

twghome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0) 人氣(1,000)

  • 個人分類:中國結
▲top
  • 9月 16 週三 201510:34
  • [重思] 臺灣教會為何不推薦《逐夢大道》?

selma-header
 
(圖片來源:Selma 官方網站)
查驗你的信仰實踐的,不是神學家、牧師、宗教型政治人物,也不是其他教會的弟兄姐妹;
而是未來的後代所查看:此刻,因著懦弱、雙重標準、惡意扭曲、裝聾作啞,最真實的歷史。
每一天,我們都必須自問:回顧人類的歷史洪流,我們的信仰成為了怎樣的東西?

--
2015年9月15日 13:07
看完《逐夢大道》(Selma)才知道臺灣的教會為什麼不推薦這部電影的理由
文/陳弘毅(泰雅爾中會牧師)
      星期天晚上特別跑去台中看這部電影《逐夢大道》才發現它在臺灣是一部冷門的
電影,台中只有一家電影院在播放,一天只播放三場,座位也只有40人,那晚也只有
20幾個人在看這部電影。
      《逐夢大道》入圍2015奧斯卡最佳影片、電影歌曲,2015金球獎四項提名,
這部電影是在描述美國史上最重要的一場人權遊行運動「薩爾瑪遊行」,由馬丁路德
金恩牧師和他一起的牧師團隊,以非武力抗爭的方式為爭取黑人投票權,帶領人民走
上街頭,為美國民主的改革寫下重要的里程碑。

        
      電影當中有許多是金恩牧師和總統、牧者們、支持者以及家人的對話,充滿著
許多人性的掙扎與考驗。當他的妻子問他你愛我嗎?他停頓一下說:我愛妳,可是他
的妻子接下問你愛他們嗎?金恩停頓較長的時間說:不愛。
        
      當總統詹森以民生問題、失業問題來轉移金恩所訴求的選舉權法時,金恩卻堅持
讓黑人可以沒有限制地投票才是首要的問題。當一位參與運動的白人牧師被白人打死
時,金恩絕望地想要放棄,可是在旁的年輕人卻用金恩對他的說過的話勉勵金恩:雖然
不知道甚麼時候才會成功,但是我知堅持下去才是我要走的道路(因為是看午夜場,有
幾段是在睡夢中記下來,可能會有些落差)。裡面當中也有許多牧者在撫慰人心、尋求
上帝的場景:當一位年輕的黑人被執法的白人警察開槍打死,金恩安慰他的外公說:我
不知道要如何安慰你,但是我知道上帝是第一個為他哭泣。
        
      當第一次「薩爾瑪遊行」,群眾被執法的白人警察用暴力驅離,群眾在教會廣場
療傷,一位年輕人氣不過要拿槍報復,教會的牧師擋住他說:你殺2個,對方會殺我們
10個,你用手槍反擊,他們卻會用機關槍掃射我們,你只是要撫平你內心的氣憤,後果
卻會讓我們損失慘重,用暴力反擊不是正確的方法,我們必須用適當的方式反擊。
        
      當第二次「薩爾瑪遊行」,金恩看到警察讓路,沒有用暴力鎮壓他們時,他感覺
不對勁就停下來帶領群眾蹲下來禱告,他感覺上帝要他帶領群眾回頭停止這次的遊行,
之後金恩反而被幕僚攻擊,他也說不出理由,只知道上帝要他回頭,就在當晚一位前來
支援的白人牧師被當地不滿的白人打死,他才知道原來當地的州長要讓他們跟反對的群
眾產生衝突後,再來收拾殘局,最後在將罪過全賴再將金恩這群人身上(突然覺得跟這
兩年學運的場景好像),這樣的結果也讓第三次的「薩爾瑪遊行」去得法庭合法的遊行
集會,讓他們可以順利地從薩爾瑪(Selma)走到蒙哥馬力郡 (Montgomery) ,而
成就了這場著名的人權運動。
        
       看完之後我才知道臺灣為什麼沒有教會願意鼓勵會友看這部電影,過去只要跟基督
教信仰掛上一點點關聯的電影都會有一些有名的大牧師或是基督徒藝人站出來鼓勵大家
觀看,像是《上帝的男高音》裡面男主角只又在開刀和復出的演唱時場了兩首詩歌(祢
真偉大、奇異恩典),整部電影幾乎很少提起基督教的信仰反省;更不用說《挪亞方舟》、
《出埃及記》等這類電影。反觀《逐夢大道》這部電影是以基督教信仰作主軸,背景音
樂幾乎全部是用黑人靈歌做串聯,主要角色的身分也大多是教會的牧師,許多場景都是
在教會裡面,只是在台上講的道是在說捍衛上帝公義,卻很少提起引人歸主、靈魂得救
的信息;站在街頭抗議第一排是教會的牧師、天主教的神父、修女、東方正教的主教等
教會領袖;基督教派之間的攜手合作是為了捍衛人權、關懷弱勢,卻不是在大型的靈恩
特會、奮興佈道會上。
      
      臺灣的教會不鼓勵這部電影是因為它強化了基督教信仰的社會關懷,卻輕忽了引人
歸主、靈魂得救的信仰,是因為它鼓勵基督徒走出教會參與社會改革,而輕忽了教會的
服事與增長(這增長是在人數與獻金上的增長)。今天的教會不希望會友、青年參與太
多的社會運動,希望更多的時間待在教會參與服事。所以,常常有許多牧者在基督教的
研討會上大聲疾呼:這些社會關懷的工作跟靈魂得救一點關聯都沒有。
        
      偶爾跟一些中小型企業家的老闆吃飯,他們常說未來臺灣的年輕人會很可憐,這幾
年的政府把會賺錢的商人都趕到對岸,留下來的只剩旅遊、餐飲與一些夕陽工業,將來
這些年輕人為了生存必須到對岸或是別的國家;也常常有外國的經濟專家在質疑臺灣,
整體的GDP為什麼和薪資會不成比例,而現在的政府到底為人民做了些甚麼?
        
      當教會不斷地疾呼要求會友專心在教會,不要去理會那些世俗的事。可是當整體
環境越來越險峻,人才必須外流的情況下,留下來的人為了生活能好好待在教會嗎?電
影中金恩牧師提到:這些州政府不斷教育白人說只要顧及民生、經濟,守住自己的權利,
不要讓那些黑人來跟我們平起平坐,好好維護白人驕傲,生活遲早有一天會變好的。現
在的教會不也是一樣,作一位榮耀的基督徒,不跟那些走街頭再站在一起,守住教會,
上帝總有一天會帶領我們走出迦南地。
        
        電影中金恩牧師在那位被白人警察槍殺的黑人青年的追悼會上證道,他說是誰扣了
板機?白人的警察、反對黑人投票權利的白人 – 坐在教會無視這件事件的我們。
--
世人哪!耶和華已指示你何為善。他向你所要的是什麼呢?只要你行公義,好憐憫,
存謙卑的心,與你的神同行。(彌迦書6:8)
來源:https://goo.gl/iv5yx4
--
補充閱讀:[太平] 如果,要的只是秩序
摘文/
許多平時在教會講道高聲講著「上帝的公義」、「與社會弱勢一同站立」的白人牧師,這時候
卻選擇沈默不語,甚至還有人提醒要金恩要「等待」、「學習基督的樣式」。金恩看著這些教
會不敢對抗不公正制度,甚至要求他停止遊行示威,還不停地要求黑人「再等待一個更加方便
的時期」(a more convenient season),走在最前線的金恩,看在眼裡,只感到非常沮喪、
失望。
為何今天要重提這段歷史?
只是想提醒當代教會,總有一天,今天,也會成為歷史。而教會如何實踐信仰,將遲早被人類
歷史放上檯面討論。
--
電影預告:
(繼續閱讀...)
文章標籤

twghome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4) 人氣(27,623)

  • 個人分類:信仰筆記
▲top
  • 9月 10 週四 201511:14
  • [傳奇] 命運這東西,沒什麽道理可講

DSC_6316
 
(影像來源:Sabah by TK)
2015-03-02
文/張佳瑋(羅輯思維)
(繼續閱讀...)
文章標籤

twghome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0) 人氣(404)

  • 個人分類:中國單元:羅輯思維
▲top
  • 9月 05 週六 201506:26
  • [核心] 唯統治者獨尊

The Wave

(圖片來源:《惡魔教室》劇照,導演 Dennis Gansel, 2008)
文/chenglap
 
其實法西斯主義的定義已不重要。
對於那類人,我做過一個實驗是這樣的。
首先,那位是我的朋友,我對他很友善,他也願意跟他說話,並不是甚麼在網路上
嘴炮的對手。

首先,我會談論香港的問題,引導對方得出「香港對抗不了中央政府,所以應該認
命投降」的結論,我是想對方得出這樣的結論的。因為,這是為了我去討論第二個
問題,就是如果中美在海上作戰,實際上,「大陸在海權無法對抗美國,所以是否
應該在海權上認命投降? 」 對方很自然的,拿出一些,例如像甚麼反航空母艦導彈,
一堆大陸網上會出 現的理論去說有可能擊敗美國。
不過大道理是,所謂海權就是對航運權力的掌握,美國的海權遍佈世界,掌握了諸
個航道,中國大陸終究是沒法保障自身的資源供應。每個問題分開來說,對方基本
上都沒有答案了,當然可能你們會說,這個人的水準不夠,提不出能反駁我的東西。
但這不是重點,對方算是很能理性討論的人,最後認同了,實際上沒辦法在海權上,
鬥得過美國。
那麼,我再提回當初的問題,如果你認為香港對抗不了中央政府,就應該放棄認命
投降,那麼,如果海權方面,道理是否也是一樣的,應當認命投降?對方的答案是
「就算不能也總要發展海權」,「就算會輸也不能不挑戰美國 」,「會輸也要打」,
「怎可以認命」。我指出,這樣,這樣跟你當初對香港的說法矛盾嗎?對方的答案
是,不,這兩件事情不同,我重申的是,如果道理是人不會因為劣勢就認命,那麼
為何這兩件事你的態度不一樣?
你可以留意到,核心只有一個,那其實沒有任何意識形態,也沒有任何價值觀,其
實不真正肯定或否定一件事,也沒有甚麼原則。如果有原則,那就只是一個。
唯統治者獨尊。
他們其實不是真的反對民主,也不是真的反對,任何事,包括法西斯主義,包括共
產主義,包括資本主義。正如他們並不是真的主張認命。所有事情的標準,都在於
「加強我對他人的統治權」。反對軍國主義,反對法西斯主義,並不是因為真的反
對軍國或法西斯,而是因為這不是自己贊成的統治者在統治,當那個統治者統治別
人時,那就沒有問題。
反對資本主義壓迫,並不是真的因為反對資本主義壓迫,而是當自己支持的統治者
用資本壓迫他人是沒問題,當不是自己支持的統治者時,則有問題。同樣地,他們
一方面主張別人向那統治認命,但當統治者自己有可能要認命時還是抵抗的。至於
他們,不會認為自己向統治者認命。
多重標準是一種常態,自相矛盾也是一種常態,因為統治者的做法是必要的,需要
被體諒,是必然的結果。無論用哪個概念,哪個觀念,哪個理念,他都會導致同一
個結論,就是體諒統治者,或者,統治者即使現在做得不好,未來就必然會變好。
然後你再比較,他們預言會變好的事情,沒有發生,那也只是外面的人妨礙或搞局
導致的,又或者是天時地利不利。無論如何,統治者都辛苦了。因為在他們的概念
中,統治者很類似父母,政府並不是一種契約關係,不是一種服務關係,而是一種
倫理關係。他們用家長的角度,去觀察任何權力,他們經常會用父母去比喻政府與
人民,國家與國家,以及與臺灣香港的關係,他們心裡就是這樣想。
所以,天下無不是之父母。而你們不該做任何有可能會令他們不快,或者妨礙他們
工作的行為,否則你就是在破壞統治者的大計,使成功的東西變失敗。那對誰都不
好。你這樣做,有如不孝,不孝,則是最大的罪行。也因為這原因,他們實在不在
意每個詞語的真正意義,因為他們在意的只是怎樣得到體諒統治者的結論。而如果
一個詞語有負面意義,那麼,他應該是只屬於統治者以外的人的。例如法西斯主義,
既然現在法西斯是負面的,那誰都可能是法西斯,除了自己的統治者不是。如果有
一件事,真的統治者做得很差,百口莫辯,那他們的結論就是「天下烏鴉一樣黑,
別人也一樣」,其實也只是想得到「你不會有更好的選擇」這樣的宿命論。
這也能解釋為何他們會指責學生是紅衛兵,即使實際上跟紅衛兵相去甚遠,因為只
要一個詞語污名化,那就是別人的。這是不會有法治,亦不可能有真理的,因為一
件事的判斷,不是根據任何規則,而只是根據到底那件事是誰做的。所以,像法律,
對統治有利時就存在,對統治不利時就不存在,沒有任何價值,是比權力更大的價
值。一個行為 是否正確,也是看做的人是誰,有些人做一點小事都是罪大惡極,
有些人做再大的壞事都必須被體諒。標準完全根據身份。
就算很多我認識的好人,也沒法脫離這個思考模式。他們是很好很親切的人,但是
遇到大是大非的問題上,很少人能跳脫這樣的思考方式。或者,就算能,也沒有勇
氣去阻止,改變一個悲劇發生。
當這個國家衰弱或者出現危機時,無疑,不要覺得這國家會崩潰,這國家會遷怒他
們旁邊的所有人以及美國。因為,當自己的統治者大部份都是正確時,那有問題發
生,一定是外人的問題。不論臺灣,日本,美國,香港,都是那些外人,都是一些
立心不良,想要陷害這國家的人。他們不太可能檢討和修正任何內在的原因,就算
有察覺有內在原因,都是別人導致的。那我們可以預期,臺灣終究會面對一場戰爭,
這不會受臺灣是否統獨影響,也跟美國是否保護沒關係,就算你再怎樣合作,都沒
有用。 因為你不是統治者,不是被體諒的範圍之內。統一會避免戰爭的?也不會,
因為之後臺灣的責任就是加入對付那些專門看不得我們好的外人。
除非有很賢明的人,有足夠的影響力和說服力,廣域將這種思考方式瓦解,換上另
一種思想,否則對未來不要有甚麼太樂觀的期望。而眼下,我沒見到有這種足以對
抗這種思想慣性的賢人存在,我只看到一堆連保護自己都做不到的知識份子。他們
善良,可敬,有才學,但不可能改變這種思想習性。臺灣應該做好最壞的準備,認
真地想清楚,面對一場風暴,要怎樣盡可能地保存自身。
來源:https://www.ptt.cc/bbs/Gossiping/M.1441381977.A.031.html
--
(TK 註)
「中共閱兵」與「德國宣布收容80萬難民」,算是近期最熱門的兩則話題。
其實在這兩件事情,我們可以看到不少關於「人本價值」的深度討論,特別再分享下方兩篇文章。
我們可以將鄭立的文章,連著敘利亞男童引發的事件做一個延伸討論。
--
(轉自 劉瓦礫)
【沙灘上的小男孩】
小男孩死在沙灘上,我們說他看起來像是在睡覺,我們說小天使啊安心地上天堂吧。
小男孩是落船的敘利亞難民,小男孩的家人幾乎死盡,敘利亞難民絕大多數是戰爭造
成,戰爭背後有眾多帝國的身影,難民擁向鄰近的國家,帝國說我們已經承擔不起那
麼多的難民了,東歐國家裡難民更多已經造成緊張,帝國還在談著要否繼續轟炸敘利
亞以北因為,數不盡的旗號跟一支最大的黑旗還在認真地打仗,而有些黑旗號召的人
在帝國裡造成過一些死傷。帝國說我們應該繼續轟炸吧?不出聲我就當大家答應囉。
有人說我不答應,但理由是因為這樣我就搶不到石油了。先等等我,我閱個兵先。
其實大多數的人都不知道該怎麼辦,包括那些反對戰爭的人。我們只好寄語在以往跟
今天一樣混亂的民族鬥爭史裡,說帝國你們自己造成的自己解決!但該怎麼解決?帝
國說我們一邊討論轟炸事宜一邊討論接受難民吧。其中還有幾個只想轟炸別人不想接
受難民的,我們只知道這幾個很壞,其他的我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
所以怎麼辦呢?歷史上各民族就是自相殘殺,他們自己想出來最好的辦法就是用恐怖
統治壓制衝突;帝國每次需要資源只好出兵來拿,順便罵一下恐怖統治太討厭了;死
傷慘重的平民說恐怖統治都比你們這群強盜好,死傷太慘重的時候只能逃往他方;帝
國說這樣好擠,帝國人民說國家太壞,我們應該多收難民,表達我們的熱情,彷彿難
民是幾十萬窮苦的背包客。
殺頭的生意有人做,收殺頭錢的人又通常不負責,錢收了,超載了,安排出岔了,有
人死在貨櫃,有人死在海裡,有人死在路上,有人死在海灘。
問題是,我們不知道嗎?我們知道啊。可是我們只知道自己很善良,我們知道自己有
良心,我們知道自己還有溫暖,我們含淚質疑身邊的人怎麼還沒被喚醒。我們不知道
其他辦法。我們也沒有其他辦法。有些人連為什麼沒辦法都問不出來,他們被看成壞
人,只好逃往他方,看著我們的戰爭繼續下去。在帝國裡與帝國的邊境上,鬥爭的旗
號如此眾多,卻沒有人知道萬一自己贏了該怎麼辦。小男孩死了,大家的愛憐如此擁
擠,好像整個世界只剩下一個可以解答的問題。
--
進階閱讀:
(轉自 Vivianne Weng)
【難民法:國際與台灣基本現況】
(昨日文重貼,這篇設定為公開,不棄嫌文字粗陋的朋友請取用,一起關心待審議的
難民法,謝謝~)
接收難民,可以粗分兩種情況,一是取得特別的難民簽證 (asylum/refugee visa) 而
合法入境者,二是最常見的非法入境並於機場、港口等境外區域或境內申請難民資格。
前者顯然必須透過接待國的駐外領事館申請,但不少國家限於國籍國申請。後者則可
能透過假造旅行文件等方式嘗試入境,甚至是直接從海上漂上岸來。
就非法入境的情況而論,整體上就一個大原則:不遣返原則 (principle of non-refoulement)。
這個原則是國際習慣法,也是條約法,主要以1951年的國際難民地位公約
 (Convention Relatiing to the Status of Refugees) 及其 1967年議定書為代表。
 但不僅止於此,一則1951年公約(有時也稱為日內瓦公約,但不是人道法體系1949年
 四部之一)及其議定書只是早先國際規範與實踐的總結,並非首創;二則這項原則其
 後尚體現於諸多條約中,尤其是1984年的反酷刑與其他殘忍、非人道或侮辱處遇公
 約 (CAT) 第3條。正是比照CAT第3條解釋,1966年公民與政治權利國際公約 (ICCPR)
 第7條(一般性意見第20號, 1982)、1950年歐洲人權公約 (ECHR) 第3條(禁止
 酷刑、非人道或侮辱處遇)甚至第2條(生命權),也都納入這項原則。理由是如果
 把這些人送回國籍國,就會使他們的生命或人身安全陷入險境,不啻於間接使其基本
 權利受侵害。這個原則同樣適用於其餘驅逐出境的案例。
不遣返原則並不代表來者不拒,而是同時包含請求權與程序權的保障。首先難民要有
機會提出庇護申請,其次在證立其迫害理由時,程序也必須符合公平審判原則,再者
是申請若遭拒,必須有救濟途徑並且有暫緩執行遣送的可能。若接待國承認確實符合
難民條件但無力收容,接待國於遣送離境前尚負有確認「安全國家」之義務。安全國
家通常是指除了接待國與國籍國以外的第三國,例如前一個出發國,或是其他有意接
收之國家。遣返前一個出發國,最常發生在個案,這類難民可能持假護照輾轉從不同
國家前往目的國,也不乏因此陷入人蛇集團掌控的悲劇。若是有其他國家願意接受,
那麼目前的接待國也有義務暫時收容,直到難民離境。所謂安全國家,並不是這個國
家沒天災人禍就好,而是要確認當事人將有機會在該國申請庇護,並且不會被遣返國
籍國。
這兩天常看到的疑問是,面對這樣的難民潮,台灣能做什麼?並不是針對敘利亞,雖
然一張照片掀翻了全球的同理心,但其實就近的亞洲本身就有難民亟待接收,例如緬
甸孟加拉邊境的羅興亞人,孟加拉的穆斯林不承認他們是自己人拒絕接收,而緬甸又
無法保護他們的身家安全。撇開大批的難民,還有個別的難民,假設今天有某國婦女
嘗試非法入境台灣,理由是她在家鄉村落裡被誣陷通姦,將被燒死,族人到處追殺她,
公權力又不提供保護,她因此尋求台灣的庇護,這時我們可以做什麼?
讓她暫時在台灣落腳,名義是難民。所謂暫時,是當原本申請庇護的理由消滅時。
難民不是只有遭到公權力迫害的人,像是重大天災人禍或是政治犯?不,難民只有一
個條件,就是客觀證據足以證實此人若是回到家園,將無法有效確保其生命尊嚴,無
論國籍國是否陷入內亂外患。來自昇平國家的同性戀者,在刑法將同性戀行為入罪、
而社會普遍仇視當局一概漠視時,就可能證立其難民資格。上述對婦女施加暴力的例
子也一樣,有些受到性暴力或家庭暴力威脅的婦女,在國籍國無法獲得有效救濟與保
護,因此成為難民。
至此,難民又似乎可以分成兩類,一是來自特定遭遇天災人禍國度的大規模難民潮,
二是個案式的難民。
國際習慣法這個地位,一般不會質疑,聯合國難民總署也認為無論是否為1951年公
約的締約國,都負有遵守不遣返原則的義務。但實際上的情況則是,某些國家的海巡
硬生生把難民船驅趕回公海上,以免他們靠岸尋求庇護,某些國家則是對難民資格審
查甚為苛刻,幾乎是系統性遣返。
台灣屬於哪一種?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台灣連個2009年的難民法草案都還躺在立法
院等審查。
台灣要接收難民,難民法很重要,但也不是絕對必要。先講重要性。內政部移民署要
有系統地允許嘗試非法入境之難民,需要有法律依據,否則就只有消極地適用現行入
出國及移民法規範,逮到非法就原機請回。至於上位法規範,如果誠如台灣在初次國
家報告中的定義,兩公約施行法等同於內國法中的基本法,那就已經有法源依據。只
是,基本法並不具有較高的法位階,連兩公約施行法應視為特別法優先適用(雖說人
權規範不視為特別法也不知道該怎麼發揮功效了)似乎都欠缺公權力支持。但至少,
這下就有內國法矛盾的問題了:1966年公政公約第7條含有不遣返原則,而現行相關
法令卻是「必遣返原則」,遑論上述程序保障與收容義務,難民法的重要性毋需贅言。
至於說並非絕對必要,是指台灣一直都沒有難民法,但是卻有接收難民的先例。當然
可以說當時的威權政府並非依法行政,但且容我斗膽主張如下:行政權要小幅度放人
進來也不見得違反入出國規範的立法初衷,基於緊急人道理由的暫時收容或是臨時簽
證,並不是不可能專案處理,邀立法院針對特定條件人士(例如特定天災人禍的受難
者)先緊急授權,以執政黨目前在立院的優勢,難道不可為?
寫這個並不是在批評台灣移民署只會原機遣返或遣送出境,而是希望讓更多人關心有
待審議的難民法,尤其是針對那些已經千里迢迢踏上台灣的土地,又要被拋回未知明
天的人們,我們如果真的想做點什麼,而且讓台灣的入出境規範與兩公約施行法不生
矛盾,請和如台權會等民間團體一起關心難民法的審議吧?
來源:https://www.facebook.com/vivianne.weng/posts/10153634703059380
--
補充閱讀三則:
(風傳媒)「對台工作完全錯誤」 習近平點名批判陳雲林
(風傳媒)習近平反腐大刀砍向國台辦 傳鎖定陳雲林查跨海政商關係
范疇:紅二代用國民黨祭旗
(繼續閱讀...)
文章標籤

twghome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0) 人氣(248)

  • 個人分類:政治觀測
▲top
  • 9月 04 週五 201506:24
  • [堆砌] 怎麼評論一本你沒看過的書

How to talk about books you haven
 
(圖片來源:https://goo.gl/L0qDiz)
其實,用鄉民語言,意即傳說中的「廢文產生器」。
第一眼讀完還蠻有趣的,而重新反芻後,
某種程度上,對於經常閱覽評論、聆聽他人見解的唸書人,也頗值得警惕。
--
文/馬伯庸
法國文學教授 Pierre Bayard 在2007年寫了一本書,名字叫《怎樣談論一本你沒看過的書》,
內容如書名所見,是教你如何在和別人聊天時怎麼評價一本你從來沒讀過的名著。

在書裡,作者開宗明義地寫道:「談論一本沒看過的書並不丟人,也不必因此而焦慮或慚愧。
有些人知道怎麼從正面去理解這種行為,知道如何消除自己的負罪感……」用更簡單的中文翻
譯就是:「人是鐵,范兒是鋼,一天不裝憋得慌」 談論一本你沒看過的書,這話題聽來荒唐,
實際上很有現實意義。現在是一個效率與個性並存,人們一方面需要談論一些書來體現自己的
品味與格調,另外一方面又往往忙得沒時間去閱讀。 當你被邀請為一本既不熟悉作者也無暇閱
讀的書寫書評時;當在某次聚會中你心儀的女性向你問起一本你聞所未聞的書時;當你需要準
備一次有內涵的文化演說卻巧婦難為無米之炊時——這些尷尬的場合,往往需要一些技巧來擺
脫窘境。更重要的是,作為一位普通讀者,當你打開報紙或者雜誌看到一篇篇引經據典的文章
或聽一位朋友口若懸河地白乎時,需要一些技巧來準確分辨出對方是真的讀書破萬卷,還是裝
腔作勢。來自於正反兩方面的需求,促進了「談論沒讀過的書「的手法的日益成熟,並最終變
成一系列技巧。這些技巧廣泛見諸於各大雜誌、報紙、談話節目、文學沙龍和咖啡廳裡,等待
著有人把它們整理成冊,總結成行之有效的幾點規律,這便是這篇文字的誕生初衷。那麼,如
何談論一本你沒讀過的書呢?
第一招,也是最基本的手法,叫做避實就虛。如果這本書是和西藏相關,那麼用儘可能多的篇
幅來討論西藏文化本身;如果這本書的主題是西班牙美食,那麼簡要回顧一下伊比利亞半島歷
史是個不錯的選擇——儘管這與美食毫無瓜葛,卻總能顯出博學。通常的對話會這麼發生:
「你看過林清玄的《心的菩提》嗎?」「嗯,他這書有著濃郁的禪宗味道,你知道,禪宗是由
六祖慧能創立,這麼多年來,它在現代社會更顯出影響力。我記得慧能有一首偈子……」避實
就虛的風險在於,你必須第一時間判斷出這本書的主題。《孤獨六講》、《於丹評論語》之類
的書名淺顯易懂,容易判斷;但像《追風箏的人》、《1984》之類,很難光憑題目來想像主題,
更不要說猜測內容。
於是還會有第二招,談論文筆。一本書可能沒有情節、沒有角色,甚至沒有主題,但絕不會沒有
文筆,哪怕是《時間簡史》和《腓力二世時代的地中海和地中海世界》。這種技巧的精髓在於,
不要涉及到任何細節,不要涉及到任何可能會露餡的說辭。比如這樣:「你說《我的名字叫紅》?
噢,是的,這本書無論從哪個方面講都很優秀,但給我最大的觸動作者的文筆,那是一種粗獷和
精緻彼此蘊涵的奇妙風格。掩卷之餘,讓我感覺到有一種前所未有的心靈震顫,如風暴過後的大
海,異乎尋常的平靜。」  
你看,這一段話沒有體現出任何有效信息,也不能證明與《我的名字叫紅》有任何聯繫。「粗獷
和精緻彼此蘊涵」可以用來形容任何文筆,沒有人會知道發言者被震顫的到底是心靈還是心臟還
是心臟瓣膜——可你讀起來會覺得很美妙,有時候還可能覺得很信服。這麼同樣一段話,在不同
的場合能夠替換成不同的書名,可以當成萬金油來使用。這一點要向我國的足球解說員們致敬。
他們是學習的榜樣。比如我最喜歡的一段國內足球解說詞是這樣得:「他們的三線彼此銜接比較
好,因此進攻起來非常流暢,防守時也可以及時收縮。當然邊路也很重要,應該像重視中場一樣,
絕不能放棄。事實上在目前領先/平局/落後的局勢下,我想只要他們不急躁,就一定能夠取得
勝利。」
第三招,叫做挾洋自重。大量引用名人名言是個錦上添花的好主意。你不必真的讀過這些名人的
語錄,只要記住其中的一些名句,並在談論的時候保持從容淡漠就足夠了,就像是不經意間提起
自己的鄰居和朋友一樣。比如一位涉嫌學歷造假的經理人喜歡把比爾蓋茨掛在嘴邊,於是他的成
功故事讓人肅然起敬。如果實在不記得什麼名人名言也不要緊。也可以這麼說話:「記不得哪位
哲人曾經說過,人生就像是一鍋菠菜湯,太苦了。」既顯得有飄逸自然的文學性,又不會被人捉
住痛腳。還有一種混搭的技巧,把兩樣不相干的話題聯繫到一起,在遣詞造句上推陳出新,兩件
事越是不相干,混搭起來的效果越好。比如:「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時間簡史》就像是一個物
理學家對《尤利西斯》的致敬,霍金以清晰的理科邏輯與冷漠客觀的大宇宙觀,庖丁解牛般地消
解了《尤利西斯》那隱藏在紛亂的思緒碎片後隱藏的內在張力。」或者 「《杜拉拉升職記》是一
款情感掃瞄軟體,它鞭辟入裡地掃瞄著人生硬碟,並把每一條壞道殘忍地撕裂開來,展示在你面
前。」聽眾往往會被這種比喻上的新奇感吸引,津津樂道,從而忘記他們原本的目的。不過這種
手藝需要擁有廣博的知識面和豐富的聯想能力,才能讓聽眾徹底迷失。到了這個境界,隻言片語,
皆可迷人,要等到了幾十年後回首往事時,聽眾才會驚訝地發現,原來這孫子其實什麼也沒說。
其他的一些小技巧還有不少,可惜空間有限,寫不下了,大家可以自行揣摩,反正萬變不離其宗,
一字記之曰裝。希望書評家們可以藉此擺脫尷尬,而讀者們也可通過這些技巧,破除對這些人的
敬畏之心,保持自己的獨立判斷。
來源:http://weibo.com/p/1001603730380422282460?mod=zwenzhang
(繼續閱讀...)
文章標籤

twghome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0) 人氣(676)

  • 個人分類:黃金屋樂園
▲top
  • 9月 03 週四 201509:29
  • [細數] 看不見的珍藏

5190526612_b37c694fa9_o
 
(圖片來源:https://flic.kr/p/8UENJ9)
【發生在德國通貨膨脹時期(註1)的一則故事】
看不見的珍藏
〔奧地利〕斯·茨威格/著;曠雄傑/譯
  火車駛過德累斯頓,停在第二個小站的時候,一位上了年紀的先生登上我們的車廂。他很
有禮貌地跟大家打招呼,接著又像個老熟人似的朝我點頭致意。第一眼我實在想不起來他是誰
了。然而,在他緊接著微微一笑介紹自己的名字時,我立刻回想起來了:他是柏林最有名望的
藝術古董商之一,戰前(註2)和平時期我還常去他那兒光顧一些舊書和名人手稿。於是,我
們閒聊了起來,談論一些無關緊要的事情。突然,他急匆匆地跟我說:

  我必須告訴您,我剛從哪兒來。因為這個故事是我從事藝術品買賣的這37個年頭裡所經
歷過的最不尋常的事情。您或許自己也清楚,自從我們的鈔票的價值就像煤氣似地四處流散,
轉眼便化為烏有,而時下古玩交易市場是個怎麽樣的情況:那些新近的暴發戶們突然對哥特式
的聖母像和15世紀的古版書,對古舊的版畫及畫像產生了極大的興趣,你怎麽也滿足不了他們
的要求。你甚至不得不盡力防止,以免他們把店裡的東西一搶而光。他們最喜歡的是把你袖子
上的紐扣和書桌上的臺燈弄下來買了去。所以,你得源源不斷地進新貨——請您原諒,我突然
把這些一向讓我們懷有敬畏之心的藝術品稱之為貨物——,而且,更有甚者,這幫暴發戶們已
經努力讓人習慣於把一部精美絕倫的威尼斯古版書看成只不過是多少多少美元,把古埃齊
諾(註3)的親筆畫當作區區幾張百法郎鈔票的化身而已。對於這幫家夥突如其來的狂熱的搶
購欲望以及喋喋不休的糾纏,你怎麽對抗都無濟於事。於是一夜之間,我幾乎是被洗劫一空,
我感到羞愧無比,真想放下百葉窗,關門停業。我們這間老店是我父親從我祖父手裡接下來的,
如今店裡只剩下少得可憐的幾件破爛貨,要是在以前,就連北方的那些街頭小販都不屑於將這
種破爛貨擺到他們的手推車上去的。
  在這樣一種困境下,我不由得想到,把我們過去的舊帳本拿出來翻一翻,興許能找出幾
個昔日的老主顧,讓我能從他們那兒弄回幾個複製品。這樣的一本顧客名單通常來講簡直像是
個墳場,尤其是在如今這個年頭。其實這些舊帳本也告訴不了我什麽東西,因為我們的大部分
老主顧早就在一場又一場的大拍賣中不得不將他們的珍藏拱手相托了,有的則早已去世了,而
對於僅存的那幾個也不能寄予過大的希望。然而,就在此時,我突然翻出一大捆大概要算是我
們最早的老主顧寫來的信件了。對於這個老主顧我之所以根本想不起來,是因為1914年大戰
爆發以來他再也沒有來向我們訂購或詢問過什麽東西了。但他與我們的那些通信——這可一點
也不誇張——可以追溯到近60年前。他很久以前就開始從我父親和祖父手裡買東西了,但我確
實想不起來在我接手經營這間店舖的37年來他是否曾踏進過我們的店舖。所有這一切都表明,
他想必是一個十分古怪的、舊式的而且很滑稽的人物,就像門采爾或斯比茨維克(註4)筆下
那種早已下落不明的德國人。他們極力活到我們這個年代,作為稀有罕見的怪人,有可能住在
這個或那個鄉村小鎮裡。但他的手書稱得上是書法珍品,寫得非常整潔,在每一筆數目下面用
尺子標出紅線,而且每次都把數目字重複一遍,以免產生差錯;此外,他還別出心裁地把人家
來信中沒有寫過字的空白紙部分裁下來繼續用來寫信。所有這些,無不表明他是一個節約成癖、
生性小氣同時又不可救藥的鄉巴佬。
      這些稀奇古怪的信件上面,除了他的簽名之外,還總是附著他全部的頭銜:『退休林業官員兼
經濟顧問,退役中尉,一級鐵十字勳章獲得者。』作為一個70年代的老兵,要是他還活著的話,
都應該是八十好幾的人了。但是,這位滑稽可笑、節約成癖的老人作為一位古代版畫藝術的收藏
家卻表現出超乎尋常的聰明才智,極其豐富的專業知識和高雅不俗的藝術品味。我將其近60年
的訂單慢慢地加以整理,其中第一張訂單甚至還是用銀幣來計價的,這時候,我才發現,這個
小鄉巴佬在只花一個塔勒便可買到一大堆最精美的德國木刻的時代裡,就已經不聲不響地收集
了一批批的銅版畫,而這些銅版畫比起如今的那些暴發戶手中名氣最大的收藏品來也毫不遜色。
單說半個世紀以來他從我們這兒每次用幾個馬克、幾十芬尼買的東西加在一起,在今天也價值
連城了。除此之外,可以想象,他還在拍賣行裡或從其它商人手中撈了大量的價廉物美的便宜
貨。盡管如此,自從1914年以來,他再也沒有寄來過訂單了。但我對古玩市場的情況向來是
非常熟悉的,如果這樣一大批的版畫被公開拍賣或私下出售,不可能瞞得過我的。因此,這個
與眾不同的老人想必猶尚健在,抑或是這批收藏今天掌握在他的繼承人手中。
  這件事情引起了我的興趣,於是第二天,即昨天晚上,我徑直乘火車到了薩克遜的這個
鄉村小鎮,在薩克遜有許多這樣的寒傖得簡直無法想像的鄉村小鎮。當我走出火車站在這個小
鎮上最主要的大街上溜達時,我簡直無法相信,就在這樣一些陳舊破爛又平庸乏味的住著小市
民的房子當中,在某一間房子裡面,居然會住著一位可能至今還完整地擁有倫勃朗(註5)的
精美畫幅以及丟勒(註6)和曼臺涅(註7)的全套銅版畫的人。更令我驚奇的是,當我在郵局
打聽有沒有一個叫這個名字的林業官員或經濟顧問居住於此的時候,人們告訴我,這位老先生
真的還活著。於是我在午飯之間便馬上動身去拜訪他,說實話,當時我心裡不無緊張,甚至感
覺得到自己的心跳。
  我毫不費勁地找到了他的住所,就在那種簡陋的鄉村樓房的三層樓上,這種樓房大概是
上個世紀60年代某個投機取巧的瞥腳的土建築師在倉促之間蓋起來的。二層樓上住著一位老實
的裁縫師傅。三樓的左側有一塊刻著郵政局長名字的牌子在閃閃發光,在右側總算看到了寫著
林業兼經濟顧問官名字的瓷牌。我遲疑而猶豫地拉了一下門鈴,一位年紀很大的滿頭白發的老
太太戴著一頂幹淨的黑色小帽,很快地把門打開。我把我的名片遞給了她,並且問她,是否可
以見見林業官先生。她先是十分驚訝且有些懷疑地打量了我一下,接著又看了看我的名片。在
這座與世隔絕的小鎮上,在這麽一間舊式的老房子裡,有外地客人來訪好像是件大事似的。但
她還是很友好地請我稍候,便拿著名片進屋去了。我聽到她在裡面輕聲耳語,接著突然聽到一
個洪亮的男人聲音:『啊……是柏林來的R先生,從那間大古玩店來的……快請進來,快請進
來……真是太令人高興了!』」那個老太太也早就踩著碎片又走回來請我進入客廳。
  我脫下衣帽,走了進去。在這間樸素簡單的客廳當中,直挺挺地站著一位年邁卻還健壯
的老人,他蓄著濃密的胡須,穿著半軍裝的家常便服,十分友好地朝我伸出雙手。這個手勢顯
然是表現出一種非常喜悅的、發自內心的由衷的歡迎,可是他那發楞地僵硬地站在那兒的神情
卻與這種歡迎不符乃至有些矛盾。他站在那兒一步也不向我走過來,我只好走上前去握他的手
——我心裡始終是有點奇怪和詫異。等我就要握住他雙手的時候,卻發覺這兩只手還是一動不
動,仍然平放在那兒,不是主動地過來迎住我的手而是在等待著我去握它們。這一下我全明白
了:他是個盲人。
  早在小時候,每次看到一個盲人,我心裡就覺得有些不舒服。一想到他也是活生生的一
個人,但他對我的感覺卻不能像我對他的感覺一樣,心下難免總有些羞愧和尷尬。就是現在,
面對著這對翹起的濃密的白眉毛下面的死眼睛,這對凝視著前方卻只能看到空洞漆黑一片的死
眼睛,我心裡不由得一陣恐慌。可是這個盲人不讓我有太多時間去感覺這種驚訝,因為我一接
觸到他的手,他便馬上使勁地握起來,並且用一種猛烈而熱情的方式向我再一次大聲問好:
『真是稀客!』他朝我邊笑邊說,『的確是個奇蹟,柏林的大人物居然會光臨寒舍……不過,
這樣一位商人一登上火車,我們就得多加小心啊!……我們家鄉可有句俗話:吉蔔賽人來了,
快把房門關好,把裝東西的袋子封好……是啊,我可以想像得到,您為什麽來找我們……在我
們可憐的、每況愈下的德國,現在生意很蕭條,沒有什麽買主了。因此,大老板們又想起了他
們昔日的老主顧,又來尋找他們的羔羊了……但在我這兒,我怕您是交不上什麽好運了,對我
們這些退休人員來講,能夠保證每餐的飯桌上有塊面包,就已經是無比欣慰了。你們現在的價
格又貴得驚人,我們可實在是跟不上步伐……總之,我們這號人是永遠被排斥在外了。』
  我趕緊向他解釋,說他誤會了我的來意。我這次來,並不是要賣什麽東西給他的,只不
過是剛好路過附近,不想錯過這次拜訪他的機會,我是敝店多年的老主顧,同時又是德國最大
的收藏家之一。當我剛把『德國最大的收藏家』幾個字說出口的時候,這位老人的臉上發生了
奇怪的戲劇般的變化。他依然還直挺挺地、近乎僵硬地站在屋子當中,但他的臉部表情突然明
亮起來,顯示出一種最由衷的得意和自豪。他把身子轉向他估計他夫人站著的那個方向,儼然
想說:『你聽見了嗎!』接著又轉過身來跟我講話,聲音裡充滿了快樂,一點兒也沒有了先前
講話時的那種老軍人的粗魯和生硬,而是以溫和的語氣,充滿深情地說道:
  『您真是太好了……但是也不能讓您這麽白跑一趟。既然來了,就該讓您看點東西,這些
東西可不是您每天都看得到的,即便是在您那闊氣的柏林城裡也不是隨時都能看得到的……我
給您看幾幅畫,就是在維也納的阿爾柏爾提那藝術館和那該詛咒的巴黎也找不到比它們更為精
美的東西了……是啊,一個人收集了60年,他就會得到各種各樣的東西,這些東西平時是不會
擺在大街上的。路易絲,把櫃子的鑰匙給我。』
     就在這時,一件出乎意料的事情發生了。那位原來站在他旁邊的老婦人,她面帶微笑,
親切友好地安安靜靜地聽我們談話,突然向我求情般地舉起了雙手,同時她又用腦袋做了個
分明是強烈反對的動作。我起初還不明白,她這是什麽意思。接著她朝她丈夫走過去,兩只手
輕輕放在他的肩膀上,提醒他道:『可是赫爾瓦特,您根本沒有問過這位先生,他現在是否有
時間來看你的這些收藏,現在已經是吃午飯的時候了。吃完飯你得休息一個小時,這是醫生明
確強調過的。等吃完飯再把你的東西拿給這位先生看,然後我們一起喝咖啡,這不是更好嗎?
再說到時安娜瑪麗也在家,她對這些東西比我了解得多,可以幫幫你啊!』
  她剛剛把這番話講完,便又一次朝我重複她那個迫切的請求的手勢。這一下我才明白她
的意思。我知道,她想要我拒絕現在馬上看他的藏畫,於是我很快編造了一個藉口,說約了他
人共進午餐。能參觀他的藏畫,這對我來講既是一種享受又是一種榮幸,只是要到下午三點以
後,那時我會非常高興地前來的。
  就像是被人拿走了最心愛的玩具一樣,老人一如孩子般地一邊生氣一邊轉過身來,咕噥
著說道:『這當然囉!這些柏林來的大老板們總是忙得抽不出時間來。可這次您一定得抽出時
間來,因為這不只是三幅五幅,而是27本夾子,每一本都是不同大師的作品,而且沒有一本不
是夾得滿滿的。那好吧,下午三點,但一定要準時,否則我們就看不完的了。』
  他又一次向空中朝我伸出手來,『您準備留神專心看吧,您會高興的——也允許惱火。
而您越是惱火,我就越高興。我們收藏家都是這樣的:一切為我們自己,一點兒也不留給他
人!』接著他再一次使勁地跟我握起手來。
  那個老婦人陪我走到門口。在剛才這段時間裡,我注意到了她一直又尷尬又害怕和擔心
著什麽。現在,到了大門口,她這才盡量小聲地結結巴巴說道:『可以讓她……可以讓她……
我的女兒安娜瑪麗在您來我家之前去接您嗎?這樣會好一些,因為……因為種種原因……您大
概是在旅館裡用膳吧?」
  『是的。您女兒能來接我,我感到非常高興和榮幸,』我說。
  果然,一個鐘頭之後,當我在集市廣場邊上那家旅館的餐廳剛剛吃完午飯時,一個衣著
簡樸年紀較大的姑娘走進餐廳來找人。我朝她走過去,自我作了介紹,並告訴她,我已準備就
緒,可以立即同她一塊兒去看那些藏畫。可是她的臉突然漲得通紅,並且表現出和她母親一樣
的驚慌、不安的窘態來,問我能否先跟我講幾句話。我很快發現,她似有難言之隱。每當她鼓
起勁來要說話的時候,這片不安的、飄浮不定的紅暈便一直升到額角,她的手一直擺弄著衣服。
最後,她終於開始斷斷續續、結結巴巴地說了起來,一邊說著一邊又陷入了迷惘和困惑:
  『是我母親叫我來您這兒的……她什麽都告訴我了……我們有一事相求於您……我們是
想在您去見父親之前把情況都告訴您……父親當然想把他的收藏拿給您看,可是這些藏畫……
這些畫……也不完整了……缺了好幾幅……甚至缺了非常多,真是太可惜了……』
  說到這兒,她又不得不喘口氣,然後她突然看著我,急匆匆地繼續說了下去:
  『我必須坦白地告訴您……您清楚現在的局勢,您能理解這一切的……我父親是在大戰爆
發以後完全失明的。在此之前,他的視力老是不濟,一激動使他的視力就一下子完全喪失了
——儘管已是76歲高齡,他原本還打算要去參軍與法國作戰,當後來部隊並沒有能夠像1870年
那樣勝利前進時,他就大為生氣,打那時起他的視力就可怕地急速惡化。除了眼睛有點毛病外,
他本來身體還算硬朗,就在不久前他還能一連好幾個小時地散步,甚至還去從事他心愛的狩獵。
可現在他根本不可能再去散步了,他的藏畫成了他唯一的樂趣所在,他每天都要看他的藏畫……
這就是說,他看那些畫夾其實是看不見了,他現在什麽都看不見,但他每天下午都要把所有的畫
拿出來,至少可以摸一摸,一張一張地摸,總是按照同樣的順序,按照幾十年來他已背得爛熟的
順序……他如今對其它任何東西都不感興趣,他得將報上各種拍賣的消息都讀給他聽,他聽見價
線升得越高就越開心……因為……這一點真可怕,父親對於物價和時勢一無所知……他根本不知
道,我們早已傾盡所有,他也不知道,靠他那點兒退休金,還不夠兩天的生活花費……雪上加霜
的是,我的妹夫陣亡了,留下我妹妹帶著四個孩子……可是我們物質上的困難,父親卻一點也不
知道。開始,我們拼命節省,比以前還要節省,但這無濟於事,然後我們開始變賣家裡的東西
——我們當然不碰他那些心愛的藏畫……我們變賣了僅有的那一點首飾,可是,我的天,這又值
得了幾個錢!60年來,父親把盡可能省下來的每一個芬尼通通用來買他的畫去了啊。然而,有一
天家裡實在什麽也沒有了……我們一無所措,真不知道這該怎麽活下去……所以這時候……所以
這時候……母親和我賣掉了一幅畫。父親要是知道的話,是絕對不會允許我們賣他的畫的。他也
不可能知道,從黑市上去弄回一點食物是多麽艱難,他也不知道,我們慘遭戰敗,阿爾薩斯和洛
林已割讓出去,我們念報時也不再把這類消息念給他聽,免得他生氣和激動。
     『我們賣掉的,那是一幅非常珍貴的倫勃朗的銅版畫。那個商人也付給了我們好幾千馬克,
我們指望著靠他來維持幾年的生計。可是您也知道,貨幣貶值得多麽厲害……我們把剩下的錢全
部存進了銀行,可兩個月之後這筆錢被貶得化為烏有了。這樣一來,我們不得不再賣一張,又賣
一張,而且商人總是拖很久才付款,等錢寄到時,已經值不了多少了。後來我們就去拍賣行試試,
可是在拍賣行裡,我們也還是被人欺騙,儘管一開價就是幾百萬……當那幾百萬到了我們手上時,
已變成毫無價值的一堆廢紙了。就這樣,父親的收藏中最好的畫幅,甚至幾幅名畫,都一一被賣
出去了,僅僅是為了維持我們最可憐最貧困的生活。父親對此一點也不知道。「所以您今天突然
來到,讓母親嚇了一跳,……因為只要父親打開那些畫夾子給您看,那麽一切都給泄露出來了……
這些舊紙板,父親只要摸一下就知道裡面夾著什麽,我們把一些複製品和類似的畫頁塞在裡面,
代替那些被賣掉的畫幅,這樣他摸的時候就不會有所察覺。而且只要他摸一摸這些畫夾數一數這
些畫頁(他清楚地記得這些畫的先後順序),他就會得到一種莫大的歡樂,一種與從前用尚未失
明的雙眼看這些畫幅時的一模一樣的快樂。平時,在這個小鎮上,父親認為沒有人值得讓他來展
示這些寶貝……他如此狂熱地愛著他的每一幅畫,我相信,如果他得知手裡摸著的這些畫都被賣
出去了,他一定會心碎的。自從德裡斯頓銅版畫陳列館的前任館長去世後,這麽多年來,您是第
一位他認為值得把那些畫夾拿出來看的人。所以我們請求您……』
  突然,這個年紀不小的姑娘舉起了雙手,眼眶裡閃著淚花。
  『我們請求您……求您別讓他難過……也別讓我們難過……求您別將他這最後的幻想破滅,
請協助我們,讓他相信,他將給您描繪的那些畫幅,都還在那兒……要是他真的猜到了是怎麽一
回事的話,他是肯定活不下去了。也許是我們做了件對不起他的事情,但我們除此之外又能怎樣
呢?人總得活下去啊……人的性命,我妹妹的四個孤兒,難道不比那些印著畫的紙更為重要嗎?
……而且直到今天為止,我們也沒有剝奪他的那種快樂,他依然很幸福,依然可以在每天下午把
他的藏畫夾子翻上三個鐘頭,跟他的每一幅畫就像跟一個大活人一樣地談話,而今天……今天有
可能是他最幸福的日子,許多年來,他都等著有朝一日能讓一位行家看看他的至寶;我請求您,
我舉起雙手請求您,千萬別破壞他的這種快樂!』
  她說的這些話是如此地令人感動,我現在複述出來是無法表達出那種激動之情的。我的天,
作為一個商人我曾經看見過許多這樣的人,他們有的被卑鄙無恥地洗劫一空,有的被通貨膨脹弄
得傾家蕩產,他們幾百年祖傳的家產被人用一個黃油面包的價錢給掠奪走——但是,今天,命運
在這兒創造了一個最特別的例子,讓我激動不已。我不言而喻地向她保證保守秘密,並且盡力幫
忙。
  我們一起朝她家走去——路上我非常氣憤地得知,商人們用少得可憐的錢欺騙了這些可憐
的、無知的婦人,但正是這個更堅定了我的決心,要盡我的努力去幫助她們。我們登上樓梯,正
要推開門時,就已聽到從客廳裡面傳來的老人洪亮的聲音:『進來!進來!』憑著盲人敏感的聽
覺,他肯定在我們上樓時就聽到我們的腳步聲了。
  『赫爾瓦特今天一個中午根本睡不著,為了急於要把他的寶貝給您看,』老婦人微笑著對
我說。她女兒的一個眼色已經使她明白我的態度,並讓她放下心來了。桌上一大堆畫夾已經攤開,
等著人去看。盲人剛一觸到我的手,招呼也沒有打,就馬上抓住我的手臂,拉我坐到椅子上。
  『好吧,讓我們現在就馬上開始吧!——要看的東西太多了,而柏林來的先生們又老是沒
有時間。這第一個夾子裡面全是大師丟勒的作品,收集得相當齊全,這個您自己也會看得出來的
——而且一幅賽過一幅。吶,您自己可以評論,您看吧!』——他打開畫夾的第一幅,『這是
《大馬圖》(註8)。』
  就像人家平時拿易碎品似的,他小心翼翼地用手指尖從畫夾子中取出一個紙框,裡面嵌著
一張已經發黃了的白紙。他滿懷激情地將這張一文不值的廢紙舉到面前,仔細端詳了好幾分鐘,
而實際上他什麽也看不到。但是,他手指分開把這張白紙舉到眼前的那種心醉神迷的投入,以及
滿臉上所表現出的那種迷人的聚精會神的樣子分明是一種看得見的雙目正常的人的神情。他那本
來死亡的瞳孔和目光僵直的眼睛,不知是由於紙的反光還是發自內心的喜悅——突然明亮起來,
那是一種會意的,智慧的光芒。
  『怎樣,』他頗為自豪地說,『您曾看見過比這更精美的版畫嗎?每一個細節都是多麽地
清晰,多麽的分明——我把這幅與德累斯頓版相比較過,相對於這幅來講,那個德累斯頓版便相
形見絀了,顯得平淡而死板。再來看看它的來歷吧!您瞧這兒——』他把畫翻過來,並用指甲如
此精確地指著這張白紙上的某些地方,以致我都不由自主地望過去,看那兒是否真的還蓋有圖章
——『這兒您看見的是那格勒的藏圖章,那兒是收藏家雷米和厄斯代勒的圖章。這些先前擁有此
畫的大收藏家,大概怎麽也想不到,這幅畫居然會跑到我的這間陋室裡來吧。』
  看著這個對事實還一無所知的老人如此激動地讚賞和誇耀著那一張純粹空白的紙張,一絲
涼意掠過我的背脊。看著他用指甲居然毫厘不差地指著那些只是在他的想像中才有的實際上根本
不存在的收藏家的圖章,我真的感覺到有些不寒而栗。正是由於這種恐怖,我覺得喉嚨像被什麽
堵住一般,不知道該如何答他的話才好。但是,當我在迷惘和慌亂中擡起眼睛瞥見那兩個婦人時,
我又看見老太太激動而顫抖地高舉著的雙手和滿懷祈求的神情。於是我鎮定了一下,開始扮演自
己的角色。
  『真是罕見!』我終於吞吞吐吐地說出話來,『真是印得精美絕倫的一幅畫!』馬上,老
人自豪得臉上容光煥發。『這還根本算不上什麽,』他喜形於色地說道:『您還得看看《憂愁》
(註9)圖或者《基督受難》十圖,這可是一幅印得精美無比的版畫,如此高的質量簡直是獨一
無二的,您看吧』——說著,他的手指又輕輕地撫摸起了他幻想中的畫——『這新鮮明麗的色彩,
這細致入微的筆法,這柔和無比的色調,柏林的大老板們以及那些博物館專家們見了,也肯定會
被震驚得五體投地的。』
  他就這樣大聲地喜形於色地一邊看一邊講述下去。我簡直無法形容,對我來說這是多麽地
不寒而慄:我和他一起看了一百或三百張空白的廢紙或者是很糟糕的複製品,而這些東西在這位
不明真相的可悲的盲人的記憶中卻是真實存在的,以致於他至今還能毫無差錯、按照準確無誤的
順序,細致入微地誇獎和描述每一幅畫。這個看不見的珍藏,其實想必早已隨風散落,不知去了
哪個角落,但它對於這個受騙的盲人來講,還原封不動地存在著。他對幻想產生的激情是如此強
烈,以致於我幾乎也開始相信它們是依然存在的。只有一次,他的夢遊者一般的沈著自信以及熱
情洋溢的情緒被短暫中斷了一下,甚至差一點有覺醒過來的危險:他拿著一幅倫勃朗的《安提莪
普》(註)(這是一幅試印的複製品,原來的確價值連城),又誇起了印刷的細膩,他那敏銳的
神經質的指頭沿著印刷的線路重描這幅名畫,但是他那敏感的觸覺神經在這張陌生的紙上卻沒有
能夠摸得到那些凹陷的紋路,突然之間,他皺起眉頭,臉色陰沈,聲音也慌張起來。『這是……
這是《安提莪普》嗎?』他喃喃自語道。我馬上採取行動,趕緊從他手裡把這幅嵌在紙板裡的畫
取出來,並滿懷激情地描繪起我所知道的銅版畫中可能有的所有細節。這時,盲人那張本來很難
堪的臉才鬆弛下來。我越是大加讚賞,這個風燭殘年的老人就越開心,顯出一種發自內心的快樂。
『總算來了一個識貨的行家,』他興高采烈地朝他的妻子女兒歡呼起來,『總算,總算出現一位
行家,讓你們也聽一聽,我的這些畫有多麽值錢。你們總是不無憂慮地責怪我把所有的錢都花在
了我的收藏上。這也是事實,60年來,我不喝酒,不旅遊,不看戲,也不買書,總是省了又省,
省了又省,把錢用來買畫。當我有朝一日不在人世了,你們就會發現——你們將非常富有,比我
們鎮上所有的人都有錢,就跟德累斯頓的巨富們一樣有錢。那時候,你們也會為我幹的這種傻事
而感到高興。但是,只要我活一天,這些畫一幅也不允許拿出我的房子……你們先得把我擡出去
埋了,然後才可以動我的那些收藏。』
  他說著,同時又用手指溫柔地撫摸那些早已空空蕩蕩的畫夾,就像撫摸一些有生命的東西
一樣——這情景既有點可怕又讓我非常感動,因為大戰以來的這些年裡,我還從來沒有在哪一個
德國人的臉上看到過如此純淨的幸福和快樂的表情。他身邊站著他的妻子和女兒,她們跟那位德
國大師的版畫上的婦女形象很神秘地相像。畫上的這些婦女前來參拜她們的救世主耶穌基督的墳
墓,在這被打開了的,空空的墓穴面前她們既顯出恐怖和害怕的樣子,同時又露出一種虔誠的、
因為看到奇跡而顯得極度的興奮。正如畫上的那幾個女追隨者的臉上因得知耶穌升天而光芒四射
一樣,眼前的這兩個日益衰老的、受盡煎熬的、貧窮可憐的小資產階級婦女的臉上也洋溢著老人
的那種天真、幸福和快樂的神情。她們時而流淚,時而微笑,這種情形,是我從來沒有經歷過的。
可是這個老人聽我的誇獎怎麽也聽不夠,因此他不停地翻著畫頁,如饑似渴地聆聽我的每一句話。
所以,當最後把這些騙人的畫夾推到一邊,老人很不情願地極為勉強地騰出地方來放咖啡的時候,
我才感覺輕鬆了許多。可是與這位老人的激動、高昂的歡快之情比起來,與他那好像一下子年輕
了三十歲的忘乎所以的勁頭比起來,我的那種帶有內疚的輕松又算得了什麽呢!接著,他又講述
了成千上百個當年買畫尋畫的故事,又站起身來,不要人家幫忙,摸索著走過去,將一幅又一幅
的畫抽出來:他像喝醉了酒似的,興高采烈。當我最後終於說到要告別的時候,他大吃一驚,像
執拗頑皮的孩子一樣突然悶悶不樂起來,跺著腳說:這不行,您還沒有看完一半呢。那兩個女
人費了很大的勁解釋,才讓這個固執生氣的老人明白,他不能耽擱我太久的時間,否則我會誤了
火車的。
  最後,經過不抱希望的反抗,他總算順從。當我要告別的時候,他的聲音變得非常溫柔。
他握住我的雙手,他的手指以一個盲人的全部的表達能力愛撫般地撫摸我的手,一直摸到我的手
腕,似乎想更多地了解我,並且向我表達一種言辭所不能表達的愛意。『您的光臨,給我帶來了
極大極大的快樂,』他說道,飽含一種發自內心的激情和感動,讓我永遠都難以忘懷,『終於,
終於,終於我又能同一個行家一起欣賞我心愛的藏畫,這對我真是一種幸福。可是您也將看到,
您不是白白地到這個瞎老頭這兒跑了一趟。在這裡,讓我的夫人作證,我許諾,在我的遺囑裡加
上一句,委託您那間久負盛名的古玩店來拍賣我的藏畫。您應該得到管理這批鮮為人知的寶藏的
榮譽』——說著,他滿懷熱愛地再一次把手放在那些早已被洗劫一空的畫夾上——『一直到它流
散到世界各地為止。請您答應我,幫我編一個漂亮的藏畫目錄——這將成為我的墓碑,我不需要
更好的墓碑了。』
  我看了一下他的妻子和女兒,她們兩個緊緊挨在一起。一陣哆嗦從一個人身上傳到另一個
人身上,宛若兩人合成為一個整體,在那兒一同震動,一同顫抖。此時,我自己的心情非常莊嚴
和肅穆,因為這個動人的不明真相的老人把他那看不見的收藏像珍品一樣委託我保管。我深受感
動地答應他去辦好這件實際上我永遠都無法完成的事情,這時他那死去的瞳孔又一次明亮起來,
我感覺得到,他打內心裡渴望能真實地、具體地感受到我的存在:從他對我的那種溫情,從他的
手指使勁地握著我的手指時的那種飽含著感激和許願的熱切心情,我體會到了他的這種願望。
  兩個女人送我到門口,她們都不敢出聲,因為耳尖的老人會聽得到每一句話,但是她們含
著熱淚,滿懷無限的感激之情註視著我!我幾乎是在暈眩中摸索著走下樓梯,心裡其實十分慚愧:
我如童話中的天使一般降臨到一個窮苦人的家裡,用善意的欺騙和撒謊的辦法使一個盲人在一個
小時的時間裡重見光明,而我實際上是作為一個卑鄙的商人跑來這個地方的,原來是想狡猾地騙
走人家幾件珍貴的家藏。但我現在得到的,要比這多出好多:在這陰暗沈悶、沒有歡樂的時代,
我又一次親身感受到一種純粹的激情,一種純粹只為藝術而產生的精神上的極度快感。而這種感
情,我們的人們好像早已遺忘了。我心裡——我不能用別的語言來表達——充滿著一種敬畏之情,
雖然同時我不知為何也總是感到一種羞愧之情。
  我已經走在了大街上,上面哐啷一聲打開了一扇窗戶,我聽見有人在叫我的名字:確實不
錯,是那老人不聽勸阻,一定要用他那什麽都看不見的雙眼目送著我,朝他以為是我走的方向。
他把身子探出窗外,以致於那兩個婦人只好小心地扶住他。他揮動著手絹朝我說道:『祝您一路
平安!』用他那開心的、如同青春少年一般清朗的嗓音。這是一個讓人無法忘懷的情景:樓上的
窗口露出一張白發老人快快樂樂的笑臉,俯瞰著大街上整日悶悶不樂、忙忙碌碌、疲於奔命的云
云眾生,被一片善良的幻覺所組成的白雲托住,從而遠遠地離開了我們這個令人作嘔的現實世界。
我不由得想起了那句千真萬確的老話來——我想起了,這是歌德說的——『收藏家是幸福的人!』
--
註解:
  1. 指本世紀20年代到30年代初。
  2. 指第一次世界大戰以前
  3. 16到17世紀意大利畫家。
  4. 門采爾,19至20世紀初德國現實主義畫家。斯比茨維克,19世紀德國畫家。
  5. 倫勃朗,17世紀荷蘭著名畫家。
  6. 丟勒,15到16世紀德國著名畫家。
  7. 曼臺涅,15到16世紀意大利畫家。
  8. 這是丟勒的名畫。
  9. 《憂愁》,是丟勒的名畫。
  十《基督受難》,是丟勒以基督被釘死在十字架上的故事為題材的繪畫。
  ★安提莪普,希臘神話中英勇善戰的人物。
  ★指丟勒。
--
來源:http://www.millionbook.net/wg/c/ciweige/000/002.htm
(繼續閱讀...)
文章標籤

twghome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0) 人氣(175)

  • 個人分類:文藝相關
▲top
  • 9月 01 週二 201521:50
  • [重思] 大學士嚴嵩新論

嚴嵩
 
(圖片來源:http://www.qulishi.com/UploadFile/2014-7/2014728173020.jpg)
嚴嵩是誰?為什麼很多人把他定義為「奸臣」?
他究竟是一個怎樣的人?他真的有如歷史上的評價這麼糟糕嗎?
嘉靖年間,在權術高手明宗的手下,
要怎樣坐上大學士和首輔的位置三十餘年呢?

推薦給各位朋友一本書:李潔非的《龍床》,
講述這段明朝第二長在位時間的皇帝(40多年)。
而關於嚴嵩為什麼長成今天讀歷史讀到的那種模樣,
蘇均煒教授從好幾年前就開始還原歷史現場,也可作為了解這段始末的註解。
--
文/蘇均煒(美國密執安州立大學教授,歷史學家)
多年前跟一個專門搞初期中英關係的朋友,從事早期中西關係的研究,因此有機會
涉獵過好些明代歷史的材料。在那材料之中,除葡萄牙人在東南沿海一帶的活動外,
和葡人勾結的所謂倭寇卻引起我莫大的興趣。之後,在研究明嘉靖期間的倭寇這個
專題上,史料把我的注意引到奸臣嚴嵩這個人物,我發現十分之九的史書,尤其是
《明史》,於嚴某處理倭寇的政策,都把史實黑白顛倒,故意歪曲,叫學人捉摸不
到真相。所以我在拙作《明嘉靖倭寇史略》裡頭,特別加以論列。同時我也替美國
亞洲學會籌辦的《明代名人傳》,寫了一篇嚴嵩的傳記。但因限於篇幅和格式的關
係,只能簡略的對傳統的看法提出疑問,打算從多方面來探討一下「奸臣」嚴嵩這
個人物。
--
(一)嚴嵩和世宗皇帝
世宗這個主子,不是一個好惹的人物。他是興獻王的獨子,自幼驕生慣養,個性頑
梗,極為父母所溺愛。他十三歲喪父,不到兩年,還不到足年十四歲,便被選去繼
承大統。母親蔣氏,也是一個個性頑強的人,一直到她一五三八年死去為止,對這
個少年皇帝影響最大。世宗登位後頭幾年,他們母子倆竟能極力堅持自己的主張,
去尊奉世宗生父為宗,掀起一場大禮議風波,即所謂大禮議者,弄得舉朝鼎沸,得
到三幾個位低勢微的官員的支持,這個少年君主竟不惜將王朝抗議的臣子打的打,
罰的罰,一次可以將一百多個臣子打進牢獄去。光是為大禮議被杖而死就有十七人,
一共受罰的就有二百二十幾人。要不是母後蔣氏為他撐腰,一個頑強而不懂事的少
年君主,想不會那樣硬幹下去的。後來他提拔擁護自己見解的臣子,很快便學會了
怎樣去維護和使用那專制的王權了。到得二十歲左右,他早就曉得怎樣去玩弄臣下
了。
因此,做大學士來贊助——還是說侍候吧——這位皇帝,可真不容易。皇帝高興親
自處理事件時,大學士們都要依他的主意行事,他懶得辦事的時候,把要務通通都
堆到大學士們的肩上,卻又要裝出他凡事都留心的樣子,有時會驀然地橫加干涉。
他不要經常接見或者咨詢一般的大臣,只依賴三幾個大學士,尤其是做首輔的;之
外,只有三幾個權貴以及一兩個為他專門撰作青詞的臣子,有機會接近他。這些臣
子中只有首輔大學士能為皇帝擬草旨令,因此在外邊看來,首輔大學士該為旨令的
後果負責。這位世宗皇帝的確有他精明的地方,他決不會讓臣下竊弄王權的,縱使
有些大學士想有所作為,他們也不可能得到授權去做。這一來,首輔的職位並不是
一張教人坐得舒服的沙發椅子。因大禮議而竄紅的大學士張孚敬(初名璁;
1475—1539)曾這樣對世宗說過:「……臣歷數從來內閣之官,鮮有能善終者,
蓋密勿之地,易生嫌疑,代言之責,易招議論。甚非君臣相保之道也……」這無異
等於說,做大學士的要替皇帝的一切措施,擔負責任,這對做大學士的甚為不利啊!
後來將嚴嵩打倒的大學士徐階(1503—1583),當他擢升為閣臣時,他的友人王
維楨(1507—1556)恭賀他之後,說了這樣的話:「夫宰相絕百僚之右,至尊至
重矣,然今時有三難稱至苦焉:天子明聖,群臣莫能及而思有以裨益之,一難也;
事下中書,責應於斯須,得失輕重關焉,二難也;造膝之言,廷臣不得聞,廷臣所
得聞,遠臣又不及知,而擬議轉註,易動唇吻,三難也。此三難者又不敢以告人,
故曰至苦也。」這裡的三難,可以說是對上面所引張孚敬的話作進一步的解說。所
謂第一難,可能暗指世宗那種自以為是而有時近乎苛察的做法。第二難呢,該是指
世宗的急躁脾性,不容易應付得來,但事關君父,誰敢呻吟呢!
《肅皇外史》的作者範守已(1542—1611)有過這樣的透露:「臣於徐少師階處,
蓋捧讀世宗諭劄及改定旨草,雲人嘗謂輔臣擬旨,幾於擅國柄,乃大不然。見其所
擬,帝一一省覽竄定,有不留數字者。雖會當帝心,亦為更易數字示明斷。有不符
意則駁使再擬。再不符意,則譙讓隨之矣。故閣臣無不惴惴者。自古英明之主,亡
不受成事,相臣街上裁聲名而已。攬乾綱如帝者,幾何人哉!」倘若所言俱實、而
並不是為徐階推卸責任的話,更可以說明世宗這個君主是多難侍候的了。
《世宗實錄》的編者也說:「……晚年留意玄理,築齋官於西內居之。乃宸衷惕然,
卷卷以不聞外事為憂,批決顧問,日無停咎[該作晷字]。故雖深居淵穆而威柄不移。」
我們要多注意「威柄不移」這四個字,才能了解到世宗和他的首輔大學士的關係。
--
(二)所謂「竊政二十年」
即便當了首輔,也不見得就是大權在握,不少人有這個誤會。嘉靖期間,朝廷大事
可有祭祀,軍事和政事,而以軍政最具影響。祭祀可以撇開不講。在軍事方面來說,
我們在材料方面看不見嚴嵩究有多大委任邊疆大吏的權力,尤其在他入閣後的上半
期。世宗挑選為他侍奉上玄的還有勛臣朱希忠、都督陸炳。尤其陸炳(1510—1560),
在朝廷很有勢力,自從嘉靖十八年(1539)他在行宮的大火裡將世宗救出,他就
得到世宗的愛幸。因為陸是武試出身的,而且又武健沈鷙,於軍事和選將方面,世
宗自然會諮詢他。據王世貞說,陸「陰操吏兵二部權,每文武大選,嶽牧進退時時
與之。而給事禦史翰林吏部,多有出其門下者」。有數年光景,鹹寧侯仇鸞(1505—1552)
也曾得到世宗的信任。從材料的方面來觀察,嵩敗後他的政敵所要排擠的嵩黨中,
也見不到幾個邊防大臣或是武臣牽累受苦的。再查看兵部尚書的名單,也不見得有
那幾個是嵩黨。只有許論(1485—1566),說是聽受嵩的指揮,在任可不過兩年
多些便被劾(1556—1558)。《明史》卻說這樣的話:「三十五年兵部尚書楊博
以父喪去,召論代之。當是時嚴嵩父子用事,將帥率以賄進,南北用兵,帝責中樞
甚急……論時已老,重自顧念,一切將帥黜陟,兵機進止,悉聽世蕃指揮,望由此
損。」其實,當時許論也不過五十一二歲,說不得老,何況一五五九年他還複職督
薊遼保定軍務呢!這幾年中並沒有在邊防出了什麽岔事,相反的在東南應付倭寇方
面竟然收到效果。可是史書的作者們竟會寫出這樣不負責任的話來。
在朝廷用人行政方面,嚴嵩也不見得有廣大無邊的力量。相信不少做大學士的都想
有所作為,張孚敬也就有這種想法,所以在一道疏裡道出他的理想:「今內閣擇其
人焉,責之以擇九卿;九卿擇其人焉,各責之以擇監司;監司擇其人焉,各責之以
擇守令。守令親民者也,守令得人,斯匹夫匹婦莫不被其澤矣」。果真這樣,那在
別人看來,不是竊國柄了嗎?嚴嵩可不敢這樣想,但他似乎相當注意用得其人,不
僅僅是附已的人便了。在嘉靖年間,因為世宗不能全付心神去處理政事,較多時將
責任分配給內閣,以此內閣的首輔是比前朝攬有更大的權力,莫不收羅人才待用。
張孚敬是這樣,夏言是這樣,嚴嵩也是這樣。連後來萬歷年間的張居正也是這樣。
收羅了人才之後,勢不能不安插,結果首輔大學士就會跟吏部和堂上官容易有衝突,
後者會抗議內閣侵部權。嵩入內閣不久,就被許贊(1473—1548)告了一狀,說
他和翟鑾要向他請託。這件事表明嵩等並不能控制吏部的意思,做了吏部尚書三年
的聞淵(1480—1563)跟嵩也合不來。即使說萬鏜(1485—1565)是嵩黨,他
在位也不足兩年,還是給嵩的親信趙文華排擠出去的。
李默做了大約三年的吏部尚書。他有陸炳做靠山,用不著要討好嚴嵩。相反的,他
對好些嵩推薦的人,都不予接納。當時趙文華自江南視察倭情返京,向嵩極力推薦
胡宗憲(1515—1565)總督倭事。可是李默偏不理會,終於由趙文華用手段把他
打倒之後,嵩才可以取得胡宗憲的委任。《明史·李默傳》內也說,李「有所恃不附
嵩,凡有銓除與爭可否。」這樣說來,可見嚴嵩到那個時候為止,都未能控制吏部。
在嵩充任首輔大學士的期間,所有的吏部尚書中,只有吳鵬(1500—1579)還可
以說與嵩交好。吳是在嘉靖三十五年(1556)接李默任的,一共充當了五年尚書。
縱使這個時候嵩能使得吳鵬言聽計從,不過已是他個人勢位日漸獲得世宗的寵信了。
根據上面的分析,我們就不該貿貿然然地同意《明史》所說的「竊政」或者「柄政」
二十年了,也不該同意明代嘉靖以至明末那些別有用心的史家和文學家那樣不分皂白
的見解。
--
(三)嚴嵩對北虜南倭的政策。
關於嘉靖期間北虜南倭這兩個問題,十居其九的史書都沒有對嚴嵩的政策做過詳細
的分析,反而盡情汙蔑,是最不公平的一件事。
讓我們先來談談所謂北虜,韃靼人對北方邊境的威脅。這是個相當寵大的問題,這
裡只能提要地講述一些嚴嵩任期內的情況。一般來說,從世宗繼統以來,那即是說
自一五二一年以來,朝廷從未有效地增強邊防。雖則是有一部份邊境跟京師相當接
近,不過守邊的文臣武將總算可以應付韃靼人小規模的入犯。有些廷臣對邊防和京
師安全十分關切,敦促政府防止軍額的減縮,提議選將練兵,但都不見得有大規模
的整頓。一直到了嘉靖二十年代中期,世宗好像認為自己對於文治,尤其是禮教方
面,已有所建樹,覺得也應該在武功方面有所表現,既然是個剛強好勝的人,他有
很大的欲望去獲取軍事上的大勝利來增加王朝的威風,可是他一直卻沒有在軍事準
備上下過工夫。因為承平日久,除開京師附近稍為好些,其他的衛所軍隊,邊防設
備,尤其是東南的海防,都腐敗不堪,全國也沒有幾個出色的將領。財政方面來說,
因為宮廷用度日繁,時常會有困窘的現象。可是情感衝動起來的時候,世宗可顧慮
不了這許多,一心一意主張用武力來解決邊防問題。但經過好些廷臣疏議之後,他
也會覺得國家的經濟和軍事條件不夠,又會倒過來贊成用和平方式將問題解決。對
安南問題,他的態度是這樣;對北虜問題是也是這樣。
嘉靖二十年代後半葉,北虜略境愈來愈厲害,終於在二十九年八月下旬(相當於
一五五O年九月最後一個星期)突破邊防,直逼京師,導致史書所稱的庚戍之變。
在這事變未發生之前,世宗念念不忘要將北虜挫折一番。二十八年二月他對嚴嵩說
想效法太祖、成祖和武宗身率大軍去巡邊。嵩回答說,偶有侵犯之患,不足成為他
的統治的弱點的。同年三月,他又對嵩說要效法太祖成祖去邊境驅巡一次,嵩這次
卻更率直些回答說:「皇上聖謨弘遠,欲上法祖宗甚盛心也。但今時非前比,只嚴
督將臣守禦,自可無事。巡驅之典,似不必盡同於昔也。」
二十九年八月,那時邊境消息已經愈來愈緊張。世宗再問嵩邊事的對策,嵩回答說:
「目今虜患,但邊臣戮力防禦為守之計,令不能深入,即為得策。若欲驅掃遠遁,
恐力非昔比也。」過了幾天,世宗再問,嵩回答說:「伏蒙密諭,中國屢被狄侵,
不可不振,欲一大敗其類。聖諭誠是也。今抱忠懷赤之臣,豈亦無此念。第時勢誠
有不同於昔者。兵不素練,將未得人,饋餉屢乏,即無可恃之資。且太上曰佳兵不
祥之器,自古聖王治世,夷狄之患,亦不能無。當事之臣,自任其責,防守邊疆,
令不得犯,雖犯不得利。此即禦戎之策矣……」
對付北虜的政策,在這個時期,嚴嵩似乎完全著重在防禦。在這方面他可能受到當
時素有邊防經驗的人的影響。上邊提過的翁萬達,便是主張撫虜的一個有力人物,
認為可以用互市的方法去羈虜人。在他之前,於邊疆素有經驗的許進(1437—1510),
也是主張撫輯的政策的。許進的兒子許論,跟隨父親從事邊陲,對邊政極有興趣,
還撰寫了一本《九邊圖論》,也是主張緊壁固守的。編寫《皇明九邊考》的魏煥曾
遍閱當時論邊政的疏書和文章,也是主張相同的政策的。
嵩的回答,教世宗洩氣之至。可是他說的卻是千真萬實。無兵無將,無餉,那裡還
有強勁的大軍去對付那倏往倏來的虜人呢?這些世宗該曉得,可是他不願意面對現
實。讓我們在這裡引一件類似笑話的實事來透露明廷武臣的無能好了。
這件事發生於二十八年二月,給事中楊允繩偕同撫寧侯朱嶽、英國公張溶、定西侯
蔣傅、惠安伯張瀾、署指揮僉事孫堪、錦衣衛指揮同知鄭璽一班人,在安定門外閱
武場檢閱應襲官舍,鄭璽突然得報說北虜已經侵入到沙河,朱嶽等一班人都驚走。
楊允繩於是將事情上報,結果朱嶽、張溶等人因為怯懦損威受到了懲罰。這件事顯
示出京師一帶高級軍事領袖的無能。一年半後,便發生了所謂庚戍之變。這樣看來,
庚戍之變不幸地證實了嚴嵩判斷的正確。
庚戍之變,使世宗很難接受,非但不能「撻伐其類」,非但吃驚不小,還接受城下
之盟,答允和韃靼人通市。這口氣難得發洩,只有誅殺一些大臣來發洩發洩。其實
這種屈辱損威的事,有血氣的人都會憤激。既然不能夠怪責皇帝老爺,那就只好遷
怒到皇帝的擋箭牌首輔嚴嵩身上了。
對南倭事件的處理,嚴嵩也被一般史家罵得體無完膚。主要是《世宗實錄》編撰者
的顛倒事實,後來則由於《明史》的故意歪曲,尤其《明史》裡邊的嵩本傳,趙文
華傳和日本傳裡的論斷,讓一般讀者很難明了事件的真相。倘使我們泛讀當時人的
文集筆記,從大學士到地方官的,都不難得到一個梗概。可惜這樣做的人不多。大
多數震於歷來所謂朝野輿論的一致,偶爾發現到相反的材料,也不加以思索放置一
旁。於是這麽多百年來使得嚴嵩和他信用的人,在所謂倭寇事件上蒙受不白之冤。
其實嘉靖年間之所謂倭寇,並非真正日本人的寇略。當時日本正當四分五裂之際,
它的西部落國因為經濟困窘,間或會有武士浪人和無賴之輩從事海上的寇盜,又甚
或受別人雇傭去作武弁從事走私,亦有因走私可獲大利而連群結隊的出海為生的,
但倭寇的主要成員卻是中國東南沿海的百姓,這些百姓早已以海上貿易為生,但因
朝廷海禁森嚴,其中也有非法走私貿易,以謀厚利。自從十六世紀開始,國家內部
經濟發展漸快,尤其在東南一帶,而同時人口增加也相當迅速。手工業中發展最速
的首推絲織工業。恰巧當時日本出產了大量的金銀,大大的刺激了兩國間的貿易。
同時葡萄牙人的東來,也對中國的海外貿易添增了相當的推動力。除了這種種因素
之外,還得要提一下正德嘉靖期間東南部農村經濟特別發展。其中多半由於農田役
稅不公平,逃離農村的人口日多,為了糊口很多轉而從商,尤其從事於利潤很高的
海外貿易。由於海禁甚嚴,不少海商轉而非法走私,又因走私得利更豐厚,自然走
私的風氣愈盛。為了保護生命財產計,大走私商雇傭武裝的家丁和打手來作衛隊,
也有雇請日本武人的。遇到官兵鎮壓或驅逐,他們不甘財物的損失,於是起來抗拒。
因為日本人尚武好鬥,有些走私商更借著他們的名氣來唬嚇官兵。其實中國的走私
商販,大多是資本微薄的,不過也有資本雄厚的商家,甚至官紳世家的家人。他們
在東南沿岸活動,有時利用交通方便的島嶼來作大本營。有時候有些海賊也參加活
動。當他們見到沿岸海防的腐敗和一般百姓的怯懦,有些便生了野心,兼事劫掠。
隨著時間的推移,這種走私和劫掠的行徑慢慢伸展,使得朝廷不能不采取行動,尤
其在一些沿岸城池被寇盜破陷之後。
當倭寇的問題變得嚴重時,夏言重作首輔。他非但對北虜主張用武,對南倭似乎為
了迎合世宗的心意,也主張用強硬手段來解決。他選用了一個很有作為的官員名叫
朱紈(1494—1550)的去全權辦理浙江福建的倭亂。朱的委任狀,寫有嘉靖二十六
年九月的日期(1547年九月),就是夏擬定的,這時離開他最後的去職也不過三四
個月而已。
朱到當地赴任後,立即從事鎮壓。他發現有大部分士紳和老百姓非但不合作,還抱
怨多端。他全不理會這些,決意執行旨令。他盡量加強一些棄廢已久的海防,親自
督勵兵將去搜捕驅剿。他將寧波附近的一個叫雙嶼的大走私窩窟摧毀封塞,把走私
商人趕得雞飛狗走,還可能逼得一些財產喪損幾盡的私商轉而從事寇掠來補償。在
福建詔安縣地方,他的兵將突襲一個走私集團,一共逮捕了二O六人。其中大部分
是中國人,還有葡萄牙人和黑皮膚的東南亞人。可是朱紈那樣頑強的來執行朝廷命
令的作風,引起閩浙士紳和普通人民的極大的反感。碰巧當時嚴嵩已再任首輔,他
是不同意夏言的政策的。因此,失去了大後臺的朱紈,面對著當地人士嚴厲的責備,
怕受到懲責和屈辱,逼得他只能自殺。關於朱紈的事,《明史》的編撰者和好些明
代史家,對他甚為同情,並表示甚為贊同海禁政策的。
於倭寇問題的處理上,嚴嵩的看法,跟夏言的很不一樣。雖然同是江西人,他們對
商業的反應不相同。最低限度嵩曾諮詢過不少同僚,才選擇一個對策。他的親信門
生趙文華(死於一五五七),是浙江慈溪,是個走私很活躍的地方,文華自然熟悉。
朱紈在他自撰的諫詞裡控指文華脅迫他要改弦易轍,不要危害海上貿易,這不是很
清楚的說明嚴、夏政策的不同嗎?還有當時在充任禮部尚書而快要擢升為大學士的
徐階(1503—1583),是江蘇華亭人,家鄉靠近上海,也是個走私活躍的地區,
當然對問題有深入的認識,所以當世宗詢問起這個問題的時候,嵩直截回答說倭寇
是從事海上貿易的閩浙人民造成的。
很多史書,尤其是《明實錄》和《明史》,對於為嵩執行倭寇政策的趙文華,極盡
汙蔑歪曲之能事。我在給《明代名人傳》寫的趙文華和那本倭寇書裡,就為趙某人
的冤屈伸雪。支大綸在他的《世穆兩朝編年史》裡,對嵩極表痛恨,但對文華的功
績卻是推許的。在當時的環境裡,只有像文華那樣敢作敢為而又有識見,才可以擔
當和應付倭寇問題。同時也經過他選拔和推薦出倜儻非常的胡宗憲、聲望素孚有似
唐順之那樣的人才來,經過這些人的努力與責成,人才漸出,東南也就慢慢平定下
來,終於海上貿易也變成合法化了。
--
(四)所謂屠害忠良
怎樣去解釋「忠良」才對呢?很可惜《明史》沒有說明。既然明代史臣都認為世宗
有英明的地方,那末世宗認為忠的臣子,算不算得忠呢?嵩任大學士後,有多次被
世宗讚許是忠的,直至他被勒令致仕,世宗也沒有說他不忠。但是在他的政敵眼裡
卻又不相同了。那麽,所謂忠良,又該從什麽標準去衡量呢?還是讓我們撇開這個
問題不提好了。這裡所指的忠良,大概就是《明史》所指的人好象夏言、張經、李
天寵、沈煉、楊繼盛和王忬吧。那末,讓我們也來稍微討論一下這幾個人物好了。
張經、李天寵之死,《明史》嵩傳說「與有力焉」,大概是說應負有相當的責任的
吧。在文華和張、李二人的傳裡,《明史》的撰者則說文華要搶奪張經在王江涇大
捷的功勞,因而誣劾他兩人致死的,甚至用文華「既殺張經」的字句。在我們討論
過嚴、趙的倭寇政策之後,對這些自然會發生疑問,究竟《明史》說的是實事,還
是故意歪曲事實呢?讓我們征引一些《明史》沒有參用的材料看看。
在倭亂初期,因為東南一帶承平日久,防備廢弛,將不知兵,兵不素練,人皆罷軟
種種情形之下,即使最有才幹的官員,也極費周章,何況當時又缺乏人才呢。所以
很多文武官員,和百姓一樣,望風奔逃,拋棄城池,又或罷軟不前,各自為政,漫
無紀律。面對著這種情況,朝廷不能不采取嚴厲強硬的措施,促使政令能夠雷厲風
行,要把壞風氣扭轉過來。於是立新的法令,要將棄守或失守的文武主任官員從重
懲責,尤以大學士徐階對此主張最力。
在徐階的文集裡,我們可以讀到寫給張經的幾封信,很教人玩味。除開獻議怎樣用
兵和了解當地的情況外,他還敦促張經要治軍剛嚴,著他去斬一二人來振兵威。他
對張的不滿,溢於言表。張經治軍無紀律這一點,從何良俊的記述裡,也可以得到
證實。何說:「總督出師,朝廷給與旗牌,正欲假以生殺之柄。今逗撓軍機與臨陣
退縮,未聞有斬一人以徇者。如此而欲勝難矣」。同一段裡,何還描寫張幕內一個
贊劃官員,當人家敦促他們要肅威刑,他竟然把舌頭伸出來,還說:「難道要我們
殺人嗎!」更又說張不善策劃,「無怪乎總制諸公僨事踵接也。」也無怪何連說可
嘆、可嘆了。
《明史》為了要詆毀嚴嵩,於是跟著也得詆毀趙文華和胡宗憲。因之在張經傳盡量
為張回護。萬歷期間寫的史書,縱使他們也責罵嚴嵩,卻也狠狠地批評張經。徐學
謨便懷疑張經斬「民首禿者首」作為真倭首級報功。他認為《實錄》持論不當。他
說出這樣的理由來:「經駐江南時,受有司供億,侈無度,其飲食俱用銀器,所至
騷然。自采淘港一敗,遂按兵不舉,已為文華所促,至有王江涇之捷。此豈有主憂
臣辱之念,然已無救於敗軍殺將之罪矣。故上毅然誅之,而三輔臣亦大恨其誤國。
當經被逮入京,望門行賄,動以巨萬計,即嵩亦不之納,況徐階李本(1504—1587)
親見桑梓之荼毒者乎。傳聞異詞,不可以不核也。顧王江涇之捷,經亦有桑榆之功,
或救其一死,此亦法外之仁也」。
支大綸在他書裡,也有同樣的批評,我不想再累贅引述了。
張經李天寵之死,無疑是趙文華的劾疏導致的。趙這般做法,跟他的職責有關係。
問題該在於是否趙氏因事論事,抑或他故意誣訐。李天寵不幸,沒有那樣的才具去
做亂世的巡撫,兼且自己又酗酒,於是相連獲罪。碰巧遇著果於殺戮的世宗,卒至
身首異處。那又怎能怪責得嚴、趙兩人呢。
至於在戲曲和小說裡被塑造為忠貞之士的沈煉和楊繼盛對嚴嵩奸名的遠播,看來是
有密切的關係的。究竟他們是什麽樣的人呢?是否他們受嚴氏誣陷致死的?
讓我們先來談沈煉、沈青霞。細讀《明史》沈傳,讀者都會想象到他的性格,疏狂、
倨傲,他有點像趙文華,似乎沒有趙的才識。本來,陸炳對他好,他也和嚴世蕃有
往還的。一五五O年北虜逼近京師時,他附和編修趙貞吉(1508—1576)來批評
當局,事後嵩勸戒世蕃不再要跟沈來往,說他不是一個好人。這些話讓沈曉得,深
怕前途無著,所以鼓起勇氣上疏來叱罵嚴氏父子。疏內數嵩十項罪狀,主要還是納
賄貪汙,攬吏部權,鉗制言官,妒賢嫉能,還說因納賄使得邊將開啟邊境的紛爭,
使得地方風氣教化敗壞。如果世宗想興師北伐,「必先為天下除奸邪而激忠義,則
虜賊不足平矣。」這樣空疏的奏疏,在相當明察的世宗眼裡,當然抵賴不過,於是
將他貶到近邊荒的地方去。在那裡他更不甘寂寞,變本加厲地責罵嚴嵩,至比嵩為
秦檜,又和地方當局鬧事。終於被總督楊順藉口將他殺害。於是反對嵩的人,就說
嵩父子授意楊順去幹的。
《明史》沈傳給人一個印象,沈煉不是一個安份的人,他的文集透露出他有憂時之念,
但他為人不曉得怎樣去進取,因而僨事。徐學謨認為他「數嵩十罪,俱空虛無實。」
談遷說得更中肯:「沈純甫(煉)氣吞逆胡,當庚戍秋,怒目而斥嚴氏,其強直自
遂,固已不可一世矣。投身荒塞,隱約潛晦,何必不自得。至於傳檄京師,欲清君
側之惡,以視請劍詠檜,尤為過之……」從這些徵引,也可以見到沈煉本人也有大
錯的。
在有志氣和急於進取這二者,楊繼盛可以說跟沈煉很相似的。這可以從楊的詩文見到。
他跟唐順之有往還,順之文集有下面的一封信,從之我們可以想像到楊的性格的大概:
「執事豪傑士也,忘身許國,不回不撓,使滿世間脂韋澧澀全軀保祿之士,聞風縮頸,
羞愧不暇。執事之誌則然,而才足濟之。自丹陽奉晤,令人嘆羨不已。然竊有少致愛
助於執事者。頗覺慷慨,激發之氣太勝,而含蓄沈機之力或不及焉。施為欲似千鈞弩,
磨礪當如百煉金。願益留意,則不朽之業,終當在執事……」這是一封很誠摯規勸的
信,出自肺腑;從另一方面,可以教我們較為清楚地曉得楊的為人。
楊未劾嵩前,曾經疏諫世宗不要和北虜開馬市,大肆責備仇鸞。既然仇鸞當時受到世
宗的信任,世宗把楊貶謫到邊遠。這馬市一疏,便已充分表露出唐信所指的弱點,志
氣有餘而才識不足:只曉得盛氣淩人,全不察言觀色各種客觀的條件。雖然世宗也極
想撻伐北虜,也不得不責備他。
他的《請誅賊臣疏》同樣暴露了這些弱點。且看,他疏內數嵩的十大罪五奸。十大罪
呢?第一,說嵩儼然以丞相自居,違背太祖廢設丞相制度,是以敗壞祖宗之成法。第
二,嵩利用擬寫詔旨的權力竊取皇帝的大權。第三,嵩印行《嘉靖疏議》十冊,自詡
功能,這就掩蓋皇帝的治功。第四,嵩找世蕃和乾兒子趙文華等人幫忙票擬,無異縱
奸子竊政。第五,控告嵩為長孫效忠冒軍功。第六,控告嵩引用背逆奸臣仇鸞。第七,
控告嵩於庚戍之變時不教兵部尚書丁汝夔出戰,有誤國家軍機。第八,控告嵩專擅賞
罰的大權,使得朝廷沒有正人君子。第九,控告嵩施行虐政,使朝廷失去天下人心。
第十,控告嵩又貪又諛,大為敗壞天下的風俗。所謂五奸,是指嵩收買世宗的太監近
臣做他的間諜,其一;指嵩任用親信趙文華去做管理納言的通政司,其二;指嵩跟世
宗親信的廠衛指揮官員聯親勾結,其三;指嵩籠絡收買科道官員,其四;指嵩籠絡各
部官員以為心腹,其五;他還請世宗去詢問自己的兩個皇子,試看所奏的真實不真實。
假如世宗真想天下太平,就得誅殺或者趕逐嵩這個賊臣。
再三研究這篇疏文,所指控的大半空疏無實。因為不認識世宗的性格,楊繼盛犯了一
個致命的大錯,那就是要世宗詢問兩個王子。在世宗看來,這無異說他昏目貴,連偌
大一個奸臣擅政,卻懵然不覺。他是一向沒有父子深厚之情的。縱使他自己有時倦於
視朝,斷不容臣下批評他。嘉靖二十年(1541),因世宗不願每日視朝,唐順之和羅
洪先(1504—1564)請朝太子,世宗大怒,立即將他們削籍。現在楊繼盛竟又敢犯
這大不韙,提起詢問二王來,無怪他立即把繼盛投入牢獄拷打問罪,而又終於以詐傳
親王旨令判了絞罪。
根據《世宗實錄》,楊疏上後,嵩一再請示休致。世宗挽留他,並且對他說,該疏是
針對他世宗而說的,上疏的只想「邀譽賣直」,批評嵩只是批評嵩贊助君主修玄,他
要嵩不要中邪計乞休,還是繼續供職為是。
繼盛死後不數年,不幸事件便降落在王世貞的父親王忬(1507—1560)身上。本來
王忬的官運相當亨通,朝廷在一五五二年派他提督軍務巡視浙江及福州興化漳州泉州
四府,數年後被調往北方守邊,晉升到兵部右侍郎右都禦史薊遼總督。不料一五五九
年春,他一時不察讓入侵的數萬虜人突進至三屯營。據說不少中貴和宮人的家人和財
物受到損失,在世宗面前哭訴。後來這次失事,牽涉到王忬在任時疏於練兵之類的失
職情況,當時對待督撫邊將失守律法甚嚴、世宗手批曰諸將皆斬。王於一五六O年十一月
被殺於西市。
《明史》的《王忬傳》十居其九還算中肯,但在末尾卻牽引到嚴氏父子與王氏父子交
惡的事,而把責任推卸到嵩身上。可是在贊語裡卻又說:「忬於邊備甚疏,宜不免雲。」
主意三翻四覆,叫讀者不知所從。徐學謨和王世貞是有同僚之誼的,但他也說世宗的
震怒是忬死的主因。支大綸也相當中肯地作出下面的判語:「忬恂恂長者,悉心體國,
通州之役,不避死亡,劃策守城,以全國儲,帝眷日篤,存登樞佐。薊州邊備久弛,
整頓良艱,屢至失律,遂幹極典。蓋帝固重軍政,雖勛戚不少貸。庚戍之警,尤惕於
衷。故二子如世貞世懋竭慮殫力,居間百方,終不可得。華亭(指徐階)乃予罪嚴嵩,
至方秦檜之殺武穆。是以君子惡居下流。」他的意見,談遷也同意。談說:「王中丞
坐疆事死,非死嚴氏也。」
這樣說來,這一班「忠良」之死,其實另有原因,並不是為嚴嵩所屠害的。我們讀史
一時大意,就會被蒙蔽。我所以說嚴嵩做了世宗的擋箭牌,在專制政體之下,似乎才
有這樣的必需。
--
(五)嚴嵩的失勢與貪汙問題
嚴嵩的倒臺,一方面由於漸失世宗的歡心,另方面由於徐階和同謀的人的暗算。這一
切都在《明史》本傳和王世貞的嵩傳裡有詳細的敘述。
其實,一直到嘉靖四十一年五月(1562年六月)罷官為止,嵩並不見得做了些什麽
大過大惡,教人感到奇怪的,為什麽在任期末年,嵩竟敢對世宗堅持已見呢?好像他
極力推薦他的親戚歐陽必進(1491—1567)做吏部尚書,雖然世宗不大高興,也讓
歐陽幹了幾個月才把他辭退。又好像在萬壽宮焚毀之後,嵩規勸世宗不要花大量的錢
來大興土木,還是遷就些居住在以前英宗居住過的宮殿好。為什麽他並不是好像批評
他的人所說那麽柔媚侍上呢?這亦可見嵩在世宗面前是敢說已見的。
對於嚴嵩,世宗似乎還有極少許的感情,也許是迷信也說不一定。他一向祈求長壽,
因此可能認為高壽的嵩對他自己會有好處。所以他在命令嵩致仕的諭旨裡有說:「嵩
小心忠慎,祗順天時,力贊玄修,壽君愛國,人所嫉惡既多年矣、卻一念縱念(疑是
惡字;有作害字的),悖逆醜子,全不管救,言是聽,計是從,不思朕優眷。其致仕
去,仍令馳驛去,有司歲給祿米百石資用」。你看,他罷嵩時還說了不少好話。我們
要問,世宗眼裡的忠,是不是真的忠?抑或世宗的忠臣,卻是國家的賊呢?後來,世
宗對嵩那種二十年如一日的忠勤,還思念不已。
徐階一班人,生怕嚴氏死灰複燃,終於誣捏世蕃謀叛處死,抄家,又將嵩和他的孫兒
降為編氓。這簡直是無中生有,與「莫須有」有異工同曲之妙!想不到是出於一班滿
口仁義道德的人之手的!《世宗實錄》的編撰者都認為:「法司擬以謀叛非正法也。」
凡失勢後,一班所謂嵩黨的官員都被斥逐,連不實的《實錄》也為他們的才幹慨嘆呢!
既然嚴氏父子貪黷禍國殃民,財產當然要籍沒了。難道府庫不大充裕的世宗給徐階那
班人說得怦然心動了?查抄結果:金三萬二千九百多兩,銀二百二萬多兩,田塘二萬
七千三百余畝,甲第六千六百余楹,還有不少的珍珠玉器鑲金杯盤等東西。世宗要將
一半充做邊餉,一半撥入內庫。但贓物遲遲未見進上官庫,等得世宗不耐煩而催問,
因為那時只有十萬兩左右撥入內庫。他說:「三月決囚後,今已十月余矣,財物尚未
至,尚不見,一所巨屋只估五百兩。是財物既不在犯家,國亦無上,民亦無還,果何
在耶?」究竟徐階他們有沒有虛報大數,故意張大嚴氏父子過惡呢?從史料看來是有
的。連《實錄》也說:「比籍沒嚴氏,資財已稍稍散逸,按臣奉詔征之,急不能如數,
乃聽孔(指彭孔,嚴氏『逆黨』)等指攀,於是株蔓及於無辜,一省騷擾矣」。這也
是《明史》稱為「良相」的徐階種下的「良」果。
這裡我們得一提一個叫趙錦(1516—1591)的人。當他做禦史時,因元旦日食,上
疏劾嵩,被世宗斥為民,穆宗隆慶時(1567—1572)複職,萬歷年間(1573—1619)
還做到南禮吏二部尚書。之後,和張居正合不來,退官。張敗後,做到兵部尚書。當
時神宗也抄沒張居正家,株連不少無辜,這位忠厚長者的趙錦上了一疏規勸。疏裡有
下面的話,很值得我們註意,他說;「……方聖祖肅皇帝(按:指世宗)時,故大學
士嚴嵩,特受眷知首參機務,每不能仰體聖祖所倚毗之心,而專怙寵行私。其子世蕃,
複大為奸利。於是中外切齒,言者四起。而聖祖方旋悟放逐,命收捕世蕃。而言者猶
仇恨不已,至謂世蕃有謀叛狀。於是正世蕃之罪而籍其家。時承勘者與撫按諸臣,懼
無以上應明詔,重幹不測,則虛上所當籍事,而其實不符,則又株連影捕,旁搜遠取
以足之。聖祖以為所籍之物,而不知其強半出於無辜之民,閭閻之間,至今瘡瘐未起,
哀怨未平。今日久事明,世蕃實未嘗有叛狀而徒流毒江西一省之民。論者亦嘗謂其時
大臣未能為聖祖一言之者,臣等每切恨之……」之後,他還說,「初抄沒世蕃,命下
倉卒,所得猶僅若此!」可惜《實錄》始終沒有說出籍沒了嚴氏多少財物。
繼之又說,「臣等又常見嚴嵩敗後,閣臣多顧念後患,不敢複出身為國家任事。」
簡直令人難以置信。其實情可無疑問,只可惜一般史家都置若罔聞。他這些話我們該
誦讀再三和對呢!導致世宗罷免嚴嵩的是監察禦史鄒應龍(1556年進士)的劾疏。
劾疏裡鄒指控世蕃收賄,提名道姓。又既因為在史書裡嚴嵩的名字幾乎是貪汙的代名
詞,坊間又有《天水冰山錄》詳列籍嵩的財產古玩書畫之類,又有文嘉(文征明子)
寫的《鈐山堂書畫記》,我們還得在貪汙方面說一說。
一大部分劾嵩的疏,裡面不單只責備嵩的貪黷,還將當時社會貪汙風氣,歸咎在他身
上。其實,正如上邊所說,貪黷到什麽程度,我們難以知曉。趙錦所說,「猶僅若此」
更叫人疑惑不解。不知鄒應龍所劾,究竟真實不真實,抑或嵩任期末年,世蕃果真可
以控制吳鵬主理的吏部,任他為所欲為了?因此有人說世蕃論官職高低肥瘠來收價,
言之鑿鑿。難道耳目相當靈通的世宗,一點兒也不知聞嗎?抑或當時的官僚作風,在
賀壽賀節之類的場合裡乘機作弊呢?關於賀禮這一層,至今中外仍然感到難於處理。
當時不少大小官員都用賢者不免的態度敷衍過去,還是大有可能的。
那麽貪汙風氣是否是嚴嵩所形成的呢?以大學士言,遠可追潮至楊榮,近的可指出翟
鑾、夏言。尚書幹的也不少,據說嘉靖時以張瓚為最。可惜一般都是泛泛言之。要是
我們瀏覽一下自正德以至萬歷的史書方誌,當會感覺到當時國家經濟發展得相當迅速,
不曉得經濟的發展,會不會增加貪汙的嚴重性呢?這值得我們研究研究。何良俊記載
說,他年少時宴會也相當節省,到嘉隆時則變得十分奢侈了。張永明(1499—1566)
在他的劾疏指控一位光祿寺卿遷官赴仕的時候,行李多至一百一十杠,自南京到任等
費差銀不下千兩。似此,做尚書或大學士,還了得!
貪汙風氣在嵩做大學士之前早已是個公開的秘密的。嵩調回到北京做禮部尚書不久
(1539年),因雷震宮殿,世宗下令堂上官自陳。都察院左都禦史王廷相(1474—1544)
在他的疏裡,說了這樣的話;「人事得而後天道順,大臣法而後小臣廉。臣觀今日士
風臣節而知災異之所由來矣。大率廉靖之節僅見,貪汙之風大行。一得任事之權,即
為營私之計。賄賂大開,私門貨積。但通關節,罔不如意。濕薪可以點火,白晝可以
通神。夫豈清平之世所宜有乎。先朝蓋有賄者矣,然猶宵行畏人,稱多。而今則累千
巨萬以為常。蓋有貪者矣,然猶宵行畏人,而今則張膽明目而無忌。士風之壞,一至
於此。真可痛也……」之外,還說中央和地方官都無不惟利是圖,士大夫都奔競鉆營,
簡直廉恥掃地!這些話出自都察院官長之口,當是事實。只可惜《明史》卻將王廷相
所說的一概強加在張瓚和嵩身上。究其實,這種官僚風氣已存在多時了。不過嚴氏父
子收禮收賄到怎樣的一個地步,我們不能確知。但從上面數節所論看來,光這貪汙一
層,似乎不足為他們贏得「奸臣」這個稱號的。
--
(六)嚴嵩變成奸臣的來由
為什麽在明清兩代嚴嵩會弄得這麽臭名昭彰呢?按一般情況來說,把大學士罵作權奸
的並不算是怎麽一回事。但一自世宗逝世後,嵩的醜惡聲名只有傳播得更廣遠,入清
以後更有加無已。泛覽過兩代的部分文獻之後,我認為是由於下面幾種因素作祟:
第一、由於徐階的誣蔑。
徐階對嚴氏父子有叫人難解的憎恨,根據朱國楨的記載,他初時是極力討好嵩的,非
但與嚴家聯姻,更且在倭寇騷亂家鄉的時候還在江西購置房屋,後來才乘機傾軋。嘉
靖三十七年(1558)他的門生吳時來、張中、鄉人董傳策,同日分別上疏劾嵩,不能
不讓人懷疑是他爭取主動的一個要著。後來竟然誣陷世蕃胡宗憲至死來鞏固自己的權
位。《明史》輕易地將他的不道德手段視為「智數」,還稱許他不「不失於正」。
《明史》也不把他和他的子弟欺侮鄉人攫奪他人田產算作一回事。
徐階對嚴嵩打擊最致命的地方,是將《實錄》竄改了。要不是這樣,《實錄》裡邊的
按語,斷不至這麽歪曲失實的。世宗死後,徐是領銜修撰《實錄》的。徐居常以闡明
聖道自任,又貪愛名譽。《實錄》未完成,他便被排擠去官,幸而這份工作後來是由
與他有門生關係的張居正領銜繼續修成。這一來對於《世宗實錄》有關嚴嵩史事的歪
曲,在慣於耍智數的徐階心中,自是順理成章的事了。張居正似乎對徐的竄改不大過
問,只是批評他們處死世蕃用法不當而已。
做妥《實錄》方面的功夫之外,徐階也不免在講學上大事宣揚一番。講學最活躍的何
心隱(1517—1579),還自詡串同道士藍道行來倒嚴嵩的臺,叫人懷疑他跟徐的關
係。再者,世宗一死,徐階即將嘉靖朝內受害的官員,死的和活的,一概平反,其中
十九是叱罵世宗的擋箭牌嚴嵩。好像楊繼盛沈煉兩人,就被稱直諫臣子,得到恤典。
這一來,徐階非但贏得平反官員和家屬的恩謝,同時也反映嚴嵩的奸邪。好像王忬的
兒子王世貞,因為嚴氏父子不能替他父親開脫,跟著就討好徐階,終於也靠賴徐來恢
複父親的名聲,成全自己的孝道,自然對徐感恩戴德,而對嵩唾棄貶斥了。徐又為楊
繼盛寫墓誌銘,銘裡邊自然盡情誣詆嚴嵩了。無怪乎朱國楨說出這樣的話來:「華亭
善收人心。陽明(指王守仁)追封侯世襲,謚文成,而講學之派歸之矣。海忠介(瑞)
即升京堂而節義之派歸之矣。撫王龠州(世貞)兄弟,複其父官,而文章之派又歸之
矣。追雪貴溪(夏言)而分宜(嵩)客死,世蕃市斬,益見好惡分明矣。似皆天留以
待人,不可無福!」
徐階詆毀嚴嵩的功夫既然做得天衣無縫,而又有這麽一大群人的利益和他本人的休戚
相關,徐階的見解自然被朝野一般人接受。世人一般是趨炎附勢的,誰敢去冒大不韙
去為嚴氏辯護呢?不少人反而利用嚴氏的沒落來混水摸魚,從中得利呢!從隆慶和萬
歷期間所寫的傳記、墓誌裡,我們可以發現到不少撰寫人甚至無中生有的把嚴氏牽涉
在文章內,來反映出死者的美德。這一來更張揚嚴氏的臭名了。除了上邊征引的趙錦
一疏外,不見得更有什麽人敢講實話。直到崇禎年間才見到對嵩稍為同情的言論。
第二,由於文學作品和戲劇的塑型。
上面提過文學派擁護徐階。文學派是一個廣泛的稱謂,非但指撰作政治性的文史的人,
還指撰作抒情性娛樂性的文學作品的人。他們撰寫的目的,有些可能在於報複私人的
恩怨,有些因為需要塑造反面人物,貪圖方便,把嚴氏那一班人信手拈來作材料。特
別是戲劇文學,小說則並不多見,也有人將《金瓶梅》和嚴氏父子勾聯在一起,近人
吳晗已經詳細討論過了。先收在《古今小說》,後來收入《古今奇觀》的短篇小說
《沈小霞相會出師表》,描繪奸邪的嚴氏怎樣在陷害沈煉之後折磨他的兒子沈襄的故
事。李漁(笠翁,1611—1680)寫了一本叫《十二樓》,又名《覺世名言》,裡邊
述說世蕃的色情狂和奸惡的故事,惡人終得惡報。
戲劇作品牽涉嚴氏的最多。其中最有名要算《鳴鳳記》了。有些人說是王世貞作的,
但也有人說是王氏門人作的。這出劇歷數嚴氏陷害忠良,褒揚鄒應龍、林潤
(太約1530—1570)冒死鋤奸的故事;裡面更褒揚楊繼盛,醜詆嚴氏與趙文華。
才子徐渭(1521—1593)撰寫雜劇《狂鼓吏》,據說是影射嵩殺沈煉的。沈是徐
的姻親,可能徐渭要為他雪憤。另外還有《一捧雪》,演嵩陷害王忬事的;《出師
表》,演沈襄事的;《丹心昭》,演楊繼盛事的。此外,尚有多種。有些卻是牽強
附會得不成話了。所有這些都把嵩塑造成為反面的人物,把嵩的奸名帶到民間去讓
婦孺都知曉了。
第三,由於清代君主的斥責。有清一代,戲劇十分流行,主要原因之一是君主對戲
曲的嗜好。據說,玄燁(康熙帝)最為喜歡。看來福臨(順治帝)也愛好。吳綺
(1619—1694)傳裡有這樣的記載:吳於一六五八年任兵部主事時,福臨聽說他
擅長戲曲,命令他將楊繼盛事敷衍成篇,吳終於寫成了《忠湣記》。這劇曲從沒有
出版,但顯然曾在宮裡上演。福臨很高興,還把吳長官升到楊繼盛曾任過的兵部武
選司員外的職位。
究竟福臨什麽時候開始祟仰楊繼盛的呢?是不是由戲曲引起的?這些我們都不曉得。
可能保定府有紀念楊的旌忠祠,而保定離開京師不遠,福臨曾經到過那裡也說不定。
到過的話,可能見到徐階寫的墓誌銘,曾經疏劾嚴嵩的吳時來所寫的碑記。姑無論
那些情況教福臨敬仰楊的為人,我們確知的他或是在他的名下(即指臣子代筆)寫
過《表忠錄序》和《表忠錄論》,褒楊繼盛的忠,唾罵嚴嵩奸佞。特別是在論裡,
指斥「逆臣嚴嵩父子,盜執大柄,濁亂王家,威福專擅,紀綱廢蕩」,繼而贊楊繼
盛那種不怕死的精神為國除奸,日期寫的是順治十三年,即一六五六年。
弘歷(乾隆帝)也是極為仰慕楊繼盛的,寫過幾首關於楊的詩。一首題為《讀楊忠
憨集詩》,一首是《旌忠祠詩》,另一首是對楊某的小像寫的。從這些顯見他對楊
的敬慕,亦可見他孝敬祖宗的思念。
弘歷的褒楊貶嚴,似乎尚有另外的深意。我們讀《清史·於敏中傳》即可略見一二。
於敏中在乾隆中年做過大學士,軍機大臣,似深得君主的倚任。後來被控與外府通
聲氣,頗受斥責,死後還要懲治。在懲於敏中的諭令裡,弘歷有這些關於嵩的話:
「朕幾余詠物,有嘉靖年間器皿,念及嚴嵩專權煬蔽,以致國是日非,朝多稗政。
取閱嚴嵩傳,見其賄賂公行,生死予奪,譽竊威柄,實為前明奸佞之尤。本朝家法
相承,紀綱整肅,太阿從不下移,本無大臣專權之事……」其時《明史》早已修好
多時,故他拿來引用,主要目的就是預防臣下的專擅。特別利用於敏中事來警告其
他。
既然自福臨以至弘歷都特別對楊繼盛有好感,而且像弘歷之類的君主又另有居心,
這一來我們可以推知嚴嵩在當時編撰中的《明史》裡邊的地位了。《明史》是經過
歷朝多年編寫而一直要等到乾隆四年(1739)才完成的。而且當時的君主對該史的
編纂又「明加督責,隱寓鉗制。」所以《明史》有奸臣傳,而嵩又為其中的最罪惡
昭彰的,自是理所當然的事了。
有了以上三因,更加以《明史》的印行,表忠戲劇的繼續流行,所以一直到今天,
一般人都指罵嚴嵩為奸臣了。
--
結語  
根據上邊多方面的討論,我們覺得將嚴嵩定為奸臣,實在大有商榷的餘地。試問自
從世宗懶得視朝,懶得召見大臣而多時僅僅召見首輔,若果沒有像嚴嵩那樣忠勤侍
候,朝政很可能變得更壞。有了嵩這個擋箭牌,也就緩和了好些君主和其他臣子間
的對方形勢。假如不是嵩說服了他對北虜采取和平政策,念念不忘建立武功的世宗,
很可能會冒險進軍邊微。假如不是采納了嚴嵩和趙文華的政策,東南海岸的倭寇問
題可能拖延得更長,民生經濟受害更大。也正因為嵩選用了趙文華胡宗憲那一類敢
於作為的人,從此也孕育了一些好象威繼光(1528—1588)譚綸(1520—1577)
這樣的軍事人才,對後來的北方邊防,亦有所補益。單就這幾點來說,嵩在什麽地
方有負君主,在什麽地方有負國家呢?況且,又沒有蓄意誣捏他人至死,又何奸之
有!
說了這許多話,無非是想弄明白嚴嵩執政期間的真相。今人常說古為今用,究竟是
把古當作今人的鏡子用呢,還是削足就履只挑選史事來證明個人的見解呢?每個時
代,每種政體,都有它特殊的地方。單純地去用「忠」和「奸」這種黑和白的標準
去衡量專制時代的歷史人物,我們就無從了解當時的真實情況。讀遍了《明史》的
奸臣傳,讀者會要問,是臣子奸呢?還是君主奸呢?我們覺得只有把「奸臣」的招
牌除下來之後,才能教我們清楚地了解君主專制政體實行的情況,行政制度的演變,
南北邊防問題的起落,邊防剿撫政策的差異,以至一般經濟的、社會的變遷。之後,
我們才可以對一個朝代有較為具體一點的認識。然後再把我們的知識堆積起來,才
可以做成一面清晰入微的古鏡。
 
--
蘇均煒:美藉華人。美國密執安州立大學教授,歷史學家。1980年,第一個提出
為嚴嵩鳴不平,詳請見該文。一石激起千重浪,引發了對嚴嵩問題研究的深入。
來源:http://blog.sina.com.cn/s/blog_4c4e18cd010008dt.html
(繼續閱讀...)
文章標籤

twghome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0) 人氣(3,042)

  • 個人分類:中國單元:羅輯思維
▲top
  • 8月 30 週日 201500:01
  • [逐字] 失敗了再站起來,找回臺灣的叛逆與強悍

活動海報
  
(圖片來源:http://goo.gl/2ecdZL)
Sat Aug 29 17:51:18 2015
女人迷女力時代講堂,蔡英文演講全文
ptt分享整理者/nyc0125
女人迷女力時代講堂,蔡英文:「失敗了再站起來,找回台灣的叛逆與強悍」

(女力時代講堂:http://womany.net/events/WEF201508 )
全文連結:http://goo.gl/ITVyRV
女人迷編按:8/26 女人迷主辦女力時代講堂第一場,邀請民進黨主席蔡英文談「我眼中的台灣」。
節錄蔡英文長達 50 分鐘的演講全文,給當天到場與沒到場的你,她真誠懇切,從自己的學思歷程
談到思想革新,從國際談判經驗談到帶領民進黨從失敗中前行,最後再從台灣的叛逆基因談到年輕
人的未來,她肯定自己將是影響台灣未來發展的那個人,她說:「我要為台灣找出大家共同接受的
解決方案。」一起來聽聽她的演講,重溫感動。
--
(以下為蔡英文第一人稱)
 
今天我坐在台下聽,我其實滿高興的。三十幾歲的人,甚至像剛才有一位十六歲的年輕人,可以把
自己表達得這麼清楚!這是我那個年代沒有辦法想像的事情。(女人迷女力時代講堂給你整整一小
時的現場提問 http://womany.net/read/article/8365 )
 
我大學畢業的時候,我的同學不知道,這個人將來可以做什麼事情。我念完博士的時候,很多人跟
我說:「書不要念太多,妳連話都說不清楚。」我做黨主席的時候,我們的支持者在底下都說:
「主席,聽無啦!講台灣話啦!」 常常講了很久,底下一片茫然,不曉得妳在講什麼。我的人生
跟我的經歷,其實很多人都覺得不可思議今天我在選總統,而且是第二次選總統,而且,我還滿
可能當選總統的。
但是我必須講清楚,我沒有立志要賣鹹酥雞!我也沒有立志要賣咖啡!雖然我喜歡喝咖啡,不喜歡
吃鹹酥雞。但是,我真的沒有立志要做總統!這個我可以發誓。我從小到大,從來沒有想過要做總
統這個事情。但是我還是再強調一遍,我現在在選總統,而且我真的很有可能選上總統。
(同場加映:「我沒有父母、沒有丈夫,沒有子女,讓國家更好是我最執著的夢想
南韓第一位女總統 朴槿慧
http://womany.net/read/article/5882 )
(ptt 註:鹽酥雞與咖啡的發言源自前兩位講者,
分別為生態綠創辦人余宛如:公平貿易咖啡與農產品
TEDxTaipei 創辦人許毓仁:在高雄夜市長大,小時立志賣鹹酥雞
請見:http://womany.net/read/article/8366 )
 
先講講我的人生歷程吧,這決定了我怎麼樣來看台灣。將來,我也可能是影響台灣發展的那個人。
我是完全不一樣的台大法律系。
 
我是台大畢業的。台大法律系畢業。近來,台大法律系的名聲不太好,但是我可以跟你保證:我是
完全不一樣的台大法律系。
我記得,我台大法律系唸到第四年,要結束時最後一科的考試;考完這一科,我們所有學程就完成
了。這科的考試,叫做法理學,也就是法律哲學,是所有的法律學裡最困難的一堂課。我必須誠實
地說,我在台大法律系念了四年,我究竟念懂了多少,我自己都有一個很大的問號。法理學考完了,
大家從教室出來,有些人心裡是很沉重的,我有一個同學從後面趕過來,然後拍了我 的肩膀一下,
他說:「蔡英文,我今天終於報仇了!」我覺得很奇怪,為什麼考完試他說他報仇了?
他說:「我在台大念了四年,都聽不懂老師在講什麼。今天這張考卷,他一 定也不知道我在寫什麼!」
這就是我們當年念台大法律系的人共同的感覺。他一語道盡。
18歲的年輕人,進大學,就學法律!各位你知道法律是什麼嗎?法律是人生經驗的總結,是你生活
的法則。但是人生經驗不太充足的人,就開始學法則,你如何能聽得懂呢?我為什麼講這個故事呢?
在那樣困難的年代裡,創造出來、可以生存下來的人,將來一定可以在社會生存!聽不懂,你竟然
可以寫完考卷、拿到那樣的分數。那個年代,台大法律系的學生被稱為「永遠當不掉的學生」。就是
 survivor (生還者)。就是你要求生存這樣的事情,就是大家就這樣畢業了。
老實講,台大畢業後我真的不知道要做什麼事。我父親說,妳就陪我好了,妳不要再出國念書了。
可是我想想,我從小到大,就住在中山北路;我上學呢,就在長安國小,後來在吉林國小;國中呢,
就去唸了北安國中;然後高中呢,我去念中山女中……就在那個中山區的範圍而已,那就是我的人
生。 我想想,我的人生就在中山區嗎?喔,還有屏東,因為我們每一年都要回去 掃墓。我父親會
帶著我們回去掃墓。
所以我就想,這就是我的人生嗎?我的人生就是中山區,和屏東家鄉嗎?我決定告訴我父親:「我
還是出去一下好了。」我的父親說:「妳真的不要去, 妳要買什麼車,我都買給妳;妳只要不出國,
我什麼都好。」我要出國的時候,我母親在飛機場流著眼淚:「妳如果覺得太困難了、生存不下去,
妳就趕快回來,不要緊的。」可是我告訴我母親,我這一去,幾年之後會念完碩士、幾年之後會念完
博士。我媽媽從來沒有想到,一個從小到大書念得不太好的人,可以很精準地告訴妳說她什麼時候要
念完什麼、什麼時候會回來。 我也確實按照時間表、照表操課,念完我的博士就回來了。
(推薦給你:留學長路:培養直視自己靈魂的能力
http://womany.net/read/article/6736 )
--
我在康乃爾:「蘇格拉底式的教育」
我到美國以後我就發現,為什麼美國人講英文──英文是我不熟悉的語言, 可是老師講的東西,我
都聽得懂?可是在台灣,老師講的語言我聽得懂,可是她講什麼我卻聽不懂?那就是教育的方式真
的不一樣。我在美國受的教育,叫做「蘇格拉底式的教育」。什麼叫「蘇格拉底式的教育」?通
常我們上課,差不多有四五百人坐一間教室,上課前老師會給你作業,大約有五、六個案例。然後
上課時,從第一個案例開始,就把你叫起來講這個案例的摘要,第二個,這個案例涉及的議題是什
麼?法律是什麼判決?他就這樣一直問,問到你答不出來,坐下,再換下一個人。他就一直問到大
家都很緊張。
老師教我們的這些案例,就是剛才許毓仁講的,人生的故事;每一個案例,都是真實的人生故事,
你必須去了解故事裡所產生的人的衝突之間,要怎麼去解決。我記得我的老師講過一句話,我問了
你們這麼多,其實,法律只有一個字,叫做 reasonableness,就是「合理」這兩字。你在不同的
情境裡面,去追求一個合理的解決。這我聽懂了。
--
英國老師不怕你知道題目,但要你有自己的答案
我到英國念博士以後,教育又不一樣了。每次要考試,大家都知道題目是什麼,因為老師不怕你知道
題目。考古題你自己去找,圖書館都找得到。他要考你一樣的題目,可是他期待你給不一樣的答案。
它也不像美國式的考試,各位如果考過美國的 SAT ,或是我們考律師的 LSAT,它是一連串的
multiple choices,限定幾個鐘頭內妳要回答一百題、兩百題、或三百題;美國式的考試,它考你
對每件事的快速反應。可是英國它考你的是甚麼呢,他考你人類歷史上幾千年來就會面對的–人的問
題。你要用現在的知識、現在的情境,來回答人類歷史上反覆發生的事情,你要怎麼去解決?這是另
一種訓練跟挑戰。
人類的問題,幾千年來都是一樣的。它用不同的形式,出現相同的問題。英國人顯然是悟出了這個
道理,它的教育告訴你,我的題目就是這幾題,你告訴我你的答案。它也不怕你離開教室後再回來
寫,因為它考的是你的思想,不是課本裡的東西。這又是另一種教育。它要訓練你面對人類幾千年
來同樣的問題,你有沒有新的思考的方式?好,那我也很成功的面對我的挑戰,三年內拿到 LSE
(倫敦政經學院)的博士學位。
性別刻板印象:前途無量,還是蠢女人?
在 LSE 可以三年拿到學位,算是非常好的學生了。所以當時我考完學位考試,我的指導老師是非常
有名的學者,他對我說 "You are a young and promising scholar."(你是個前途無量的年輕學者。)
聽起來感覺不錯,在那一剎那間, 我就覺得自己應該真的算是有知識的人了,這個世界的知識都在
我的腦袋。 結果我走出學校,走在街上,因為沒有注意到紅綠燈,一台跑車突然緊急剎車在我眼前,
那個開車的英國女人非常生氣對我說 "You stupid woman!" (你這個蠢女人!) 那一剎那,覺得落
差怎麼那麼大,我就從我自己那種菁英的感覺掉落凡間。我想,我在別人眼裡還是滿愚笨的。那我
就開始覺得,這個世界我應該還要再學些什麼呢?但是因為我父親打了一通電話給我,就回來了。
我到政大教書,剛開始教書時,有很多學生,聽到最後一堂課,人越來越少,就是聽不懂老師在講
什麼。但我當年還算是受歡迎的老師,因為這個老師帶回來的東西,是以前他們沒聽過的東西,所
以我的指導學生很多,我的學生也很多,我每天也忙著教育他們。有一天我的一個朋友結婚了,他
說他沒有司機,我就說我去幫你開禮車。你 們大概沒有經驗過,有人開結婚的禮車還開錯路的!我
連禮車都開不好。我這個朋友,是位年輕的律師,而且是非常傑出的律師,剛好在協助國家談判智
慧財產權,他就說,蔡英文那你就代班一下。我就從那裡代班了15年。這15年,就是我的談判生涯。
15年的談判生涯,看遍國際政治冷暖。
這15年間,我到了很多國家,看了很多不一樣的談判者,有些是很老練的,有些很銳利,也有人一
走進這房間,第一句話就跟你講「This is NOT negotiable! (這個沒有辦法談)。」對手會說:
「如果不能談,那你人在這裡幹嘛?」你看到的是,當處理人的利益衝突時,各式各樣的人他用各
種方法來解決面前的問題。在日內瓦談判最興盛的時候,日內瓦有成千上萬個人,每一天都在開會,
每一天都在談判,他為的是什麼?為了產出一套國際貿易法則,包括公平貿易。動員了這麼多人,
多少個回合的談判,談出了兩萬多頁的文件,全球所有的貿易和產品,全部都在這兩萬字裡。這個
組織,在早年WTO(世界貿易組織) 的前身叫做 General Agreement on Tariffs and Trade,叫
 GATT(關稅及貿易總協定),他的名字後來被人家改了,叫 General Agreement on Talks and
 Talks(一談再談的總協定),就是不斷地談。那這是一個我人生很重要的一段經驗,也就是你在
 一個不斷地談的過程中,去把這個距離這麼大的兩個人、三個人,把它縮小到有一天坐下來說:
 We have a deal. (我們達成了一項協議)。
這個需要的是什麼?靠的是耐心,跟你的 creativity(創造力)。創造力很重要,也就是說你在所有
的困難裡面,你常常看到僵局,但是你一定要解決這個問題,那就是靠你的創造力,靠你的耐性和你
的體力。有時候是比體力的,那個我們常常在美國談判談到三更半夜才有一局和局,為什麼?因為美
國的談判員累了,但是台灣的人歷經了時差,到了晚上,華盛頓 DC 的12點,精神正好。
在我的談判年代裡,我很深的感受到人家怎麼看待我們。這些人眼中的台灣是什麼?比如說,我那時
候遇到的一場談判,是美國有一個計劃是要給他們的農業補貼。我就說他們給農業補貼,可是我們也
要給我們的國內農業補貼啊,但是他說你不行,你違反國際協議!我就很生氣跑去問我們入會的那個
主席,是一個英國的大使,說為什麼美國人可以,我們不可以呢? 這個英國的大使,是個很有經驗的
人,他說 "My dear, this is a place where you do what I say. This is NOT a place you do what
we do." (親愛的,這裡是一個你們聽我們話的地方,不是我們做甚麼,你們也可以做甚麼的地方。)
換句話說,這是一個強權的時代。國際間就是一個強權,你有多少實力說多少話。
台灣呢,是一個貿易大國,是一個政治小國,最弱最弱的談判者,典型就是這樣。你是貿易大國,
所以你的脖子是掐在別人的手上;但是你是一 個政治小國,你就沒有政治的 leverage (政治影響力)
來談判,你的談判的空間跟籌碼,是有限的。這種情勢呢,在一個講究多邊主義的組織裡,你還可以
勉強維持住,因為多邊主義不可以在貿易國之間有歧視。但是到了今天,21世紀,這個國際規則改變
了,也就是台灣將不會受到國際多邊主義的保護,因為已經進入到雙邊 FTA 的時代了,這就是台灣現
在最困難的處境。那,外國人怎麼看台灣?
反正所有最嚴格的規定,都放在台灣。叫台灣先接受。接受完了以後再跟韓國說:「台灣接受了。」
韓國接受了以後,再去找日本說:「台灣跟韓國都接受了,你日本要不要接受。」這就是我們的命運,
就是我們的現實,在國際社會的現實。 但是,我們台灣人在忙什麼呢? 有位美國的外交官,副國務卿
曾經跟我講過,那時我已經是陸委會主委。他說,「我不太了解你們台灣」,照理講,一個海島中求
生存的人,它應該是團結起來往外看;歷史上的這些國家,西班牙、葡萄牙、荷蘭甚至英國,都是往
外看的國家。但是他說,「我真的看不清楚你們台灣人,為什麼站在台灣的邊緣都往內看,而且都自
己殺成一團呢?」
我們是不是要問我們自己:外國人為什麼這樣看我們? 那我們自己又怎麼辦呢?這個題目我想了很久,
我也知道,有一天我做總統我也會面臨這個問題。 剛才也有人提到,台灣的政治為什麼是這麼樣的紛
擾,這麼樣的不規律?為什麼台灣人就是不能團結呢?而且這個國家是最需要團結的。在所有的國家
裡面最需要團結的,是這個國家,而這個國家卻是最對立的。
(推薦閱讀:真正能改變台灣的,是大多數人願意做微小的改變
http://womany.net/read/article/4397 )
移民社會,最需要找尋共同點這個國家是有對立、是有分裂的種子,因為它是一個移民國家。美國的
電視曾經拍過一個片子,叫做 "Immigrant Nation, Divided Country",如果你是一個移民社會,因
為先來後到,有不同的歷史背景跟歷史的記憶,就很可能有分裂的因子在這樣的國家裡面。這種國家
最需要什麼?最需要找尋的是 commonality,就是共通點。這種國家最需要什麼?最需要的是一個
機制,可以解開這個人跟人之間的衝突。那現代的社會最好的機制是什麼?就是民主機制。這個國家
需要一種態度,是什麼樣的態度?就是願意坐下來共同解決問題的態度。
這個國家還需要一種態度,叫做包容,我們有不同的背景,因此我們有不同的歷史的遭遇,跟歷史的
記憶,那大家是不是就應該要包容。這個國家有一個共同的使命,就是讓民主的機制可以是一個大家
共同的語言,跟解決問題的共同機制。
那這個國家最不需要的是什麼?這個國家最不需要的就是,我們真的需要一個公平的選舉、需要一個
優質的選舉,而不能在選舉的過程中,造成國家的撕裂跟分裂。但是很可惜在過去的幾場選舉裡,我
們都經歷了這種撕裂。台灣從 2000 年到現在,其實歷經了一個民主的轉型期,因為從威權到民主,
它有個過渡期,我們沒有經過革命,所以很多威權時代的東西都還跟我們在一起。我們是一次一次地
清,一次一次地清,但是這每一次留下來的東西都造成我們社會的衝突。
--
解放思想,才能把國家從困境中救出
所以我還要再講一遍,今天台灣社會其實已經成熟,我們需要的是好的民主機制,我們需要好的司法
體制,我們需要的是成熟的選民,我們需要的是一種包容的態度,跟理解的心情。現在的你們,不論
你現在是三十歲還是二十歲,至少你的老師沒有告訴你反攻大陸是唯一的選項嘛!所以,你們的思想,
其實是在民主化的過程中,一步步地被解放的,比我們這個時代來得更自由。所以也難怪,我們去年
有三一八學運,今年有課綱,真的不禁要嘆一口氣說,英雄出少年。你看一下台灣的歷史,台灣人最
大的本性是什麼?有個日本的總督說,台灣人很難治理啊!為什麼?台灣人就是叛逆性特別強。有叛
逆的個性,才有求生存的意志,而台灣人就是要有求生存的意志,我們才能夠把自己的國家,從現在
這種困境裡面救出來。
這裡是講女力時代,我還是講一些女性的事情。我 2008 年做民進黨主席,民進黨裡自己都嚇一跳,
因為長久以來,民進黨被看作是一個男性沙文主義黨。那 2008 年找來一個不太會講台語的,然後講
話是她的群眾聽不懂的,而且更糟的一點,她是個女生,來做主席。這樣回想起來,我也不禁覺得,
民進黨真的不錯!民進黨有那種台灣人叛逆的特質,叛逆到決定找一個女生來做黨主席。
(推薦閱讀:從歐美看台灣!女人參政讓社會更好
http://womany.net/read/article/5838 )
民進黨叛逆到選出一個女性,來做黨主席剛開始的時候,面對我的群眾,不太知道要和他們講什麼;
他們想聽什麼,我也實在抓不準。 但現在我也會問台下說「是不是?」、「好不好?」這是一種和
公眾溝通感情的方法。我們現在的選舉經費怎麼來?就是靠那隻豬嘛!我每次在街上,就會有人塞給
我一隻豬,說:「主席,這隻給你!」 你知道嗎?那隻塞滿十塊錢銅板的豬到底有多重嗎?結果前幾
天,有人送我一隻豬,那個人很有心,他把它一張張的紙鈔折得細細的,裡面充滿了 50 張一千塊的
紙鈔,我眼淚差一點就掉下來,竟然有人有這個心。
『 https://www.facebook.com/10150463947181065
每次看這些紙條,我會感覺到心痛、肩上的責任會更重。他日子不好過,省吃儉用養小豬給我們,
還跟我說對不起。如果我投入政治,他們的未來依然沒有機會翻身,那這一趟我等於是白來了。政治
應該是為了那些畢業卻找不到工作的年輕人、那些每個月都沒存款的上班族、那些在馬路中間發豪宅
廣告或賣玉蘭花的媽媽、那些平凡而努力過生活的人存在的,政治應是是為了寫這張紙條的人而存在。
我明白公平正義不會自然來到,需要一群人努力才能實現。我要為這些平凡而努力的人打造一個政府,
當他們不小心掉下來的時候,我要當那個接著他們的人。親愛的台灣人民,請別跟我說對不起。你們
已經把人生中最寶貴的事物給了我,而我的心將永遠跟台灣人民站在一起。』
有一次募款餐會,一個餐位一萬塊,我一桌桌去喝水敬酒,有一桌的人跟我說,他們這桌其實是坐了
一百個人,因為他們一個人付不起一萬塊,就十個人湊一萬塊,然後派一個人來吃飯。這就是民進黨
的支持者,這個黨其實是群眾是這樣的,所以這個政黨不會分裂,因為他的群眾不會分裂。這個黨有
可能會失敗,但是這個黨會回來,因為他的群眾會鞭打他、會罵他,讓他回來。所以民進黨從2008年
歷經了這樣困難的局面,它會回來。 帶領民進黨,叫他們都坐下來談。那你會問說,那主席妳怎麼帶
他們呢?我只做一個決定,就是他們事情沒決定好,我就叫他們坐在那裡,把事情決定再出來。這就
是我過去談判的訓練。妳要讓他們坐下來談,談出大家可以共同接受的一個結論。在政治上,沒有說
只有一個解決方案,選項一定是很多的,而我那個蘇格拉底式的老師告訴我,所有的社會現象,追求
的就是一個「合理性(Reasonableness)」。
我們大家都可以共同接受的解決方案,就是合理性。今天的民進黨有派系,但是派系是團結的,今天
的民進黨內部有衝突,可是面對外面的時候大家是團結的,這就是我的領導。去年我們打完九合一大
選之後,整個黨發現「我們為什麼打勝仗?」然後他們開始回想,原來主席在過去,從 2008 年是怎
麼樣布局,我把什麼樣的人放在什麼位置上,比如說蕭美琴帶著她的貓離鄉背井到花蓮去,今天花蓮
是民進黨最困難的地方,可是蕭美琴在花蓮很可能就會選上立委。
被我派到桃園去選市長的鄭文燦,他前一次去選縣長的時候,因為民進黨情勢壞到不能再壞,沒有人
要選,鄭文燦是我的文宣部主任,我就說:「那你就去好了。」選前 58 天他就去選,輸了四、五萬
票。第二次他又去選立委, 輸了更多。第三次他再去選市長,我看著他想說,「這次他再選不上,
不曉得他要怎麼樣面對。」結果選前兩天他告訴我,「主席,妳要有心理準備, 後天當選的人可能是
我。」我們全黨的人都覺得怎麼可能,結果他選上了。
同樣的故事發生在基隆的林右昌身上,基隆是民進黨最艱困的地方,第一次選市長選輸了、第二次選
立委也選輸了,第三次選市長他竟然大贏。失敗了再站起來,年輕人真的夠強悍。這個黨的年輕人真
的夠強悍,失敗以後他再站起來,站起來以後又失敗,他再站起來一次,一次又一次失敗以後,他最
後會成功的。這就是台灣社會現在最需要的精神,台灣教育都教小孩說不能失敗,但是我們應該告訴
小孩子說,失敗是很重要的一個過程。
(推薦給你:小孩跌倒爸媽卻笑哈哈?「不怕失敗」的法式教育
http://womany.net/read/article/3667 )
現在的台灣社會,就是一個必須要從以前的風險低、算成本、算毛利的時代,走上高風險的時代,
而這個高風險呢,是一次一次的失敗之後,你才會有成功的機會。但是在這個過程中,必須要有人要
扶你,就像我一直站在鄭文燦、林右昌、蕭美琴後面,讓他們在一次又一次的失敗之後,可以再站起
來。而政府,就應該擔任這個角色,我如果可以成功擔任民進黨的這個角色,在這個國家,我也可以
擔任這個角色。
(蔡英文:相較工業世代的算成本、毛利思維,
台灣對於有較高風險的文化 創意、網路產業,還沒有準備好
http://womany.net/read/article/8365 )
最後,你問我說,我看到的台灣是什麼?我覺得這是一個充滿可能性的地方,只要這裡的人,有這個
意志力,可以創造出很多的可能。台灣人的創造力其實很不錯,但是我們不夠自我解放,必須打開自己
的心胸,讓台灣的創造力出現,才能創造更多的可能性。這樣,台灣所面臨的困境,我們才會有很多
解決問題的選項可以選擇。
--
延伸閱讀:女力時代講堂精彩的系列報導
1.「不要停止思辨,找回台灣人的叛逆與未來」蔡英文X許毓仁X余宛如女 力時代對話
http://womany.net/read/article/8366
2.【女人迷獨家】「搭建年輕人的舞台,是回家最快的路」蔡英文給台灣 問題的五個解方
http://womany.net/read/article/8365
3. 「企圖討好所有人,你不會進步」聽 12 位女力領導談愛、成長與職場
http://womany.net/read/article/8315
來源:https://www.ptt.cc/bbs/Gossiping/M.1440841942.A.8F3.html
(繼續閱讀...)
文章標籤

twghome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0) 人氣(257)

  • 個人分類:政治觀測
▲top
  • 8月 27 週四 201510:07
  • [創造] 人類最偉大的發明—公司

DSC_6926
 
(影像來源:TK)
2015-05-11
文/約翰·S·戈登(羅輯思維)
(繼續閱讀...)
文章標籤

twghome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0) 人氣(447)

  • 個人分類:中國單元:羅輯思維
▲top
«1...111213183»

參觀人氣

  • 本日人氣:
  • 累積人氣:

。Connection。

。文章搜尋。

。What's Hot。

  • (630,416)[爭議] 洗髮精注意事項─矽靈!
  • (502,526)[回應] 為何台灣那麼多人唸南加大?
  • (226,895)[情報] 標點符號正確用法
  • (122,657)[轉錄] 出國留學 v.s 國內深造
  • (45,106)[提醒] 請小心台灣版的記憶拼圖!
  • (25,179)[回味] 心靈捕手經典台詞
  • (25,081)[分享] 當我想起宋岳庭
  • (4,297)[才困] 體制 周俊勳突圍了 施懿宸呢?
  • (4,111)[觀點] 棒球靈魂學
  • (1,770)[新聞] 超越種族歧視,傳奇教頭辭世

。Hello & Welcome。

。My Blog。

。TK's World。

twghome
暱稱:
twghome
分類:
心情日記
好友:
累積中
地區:

。剪報,簡報。

。TK's Style。

toggle World (10)
  • 中國議題 (29)
  • 中國結 (31)
  • 貌似實驗室。文選 (2)
  • 美洲大陸 (4)
  • 歐洲之眼 (15)
  • 頭條關注 (16)
  • 亞洲時區 (13)
  • 各地軼聞 (6)
  • 地球觀測 (11)
  • 科技‧人‧新知 (4)
toggle Life & Faith (6)
  • 信仰筆記 (52)
  • 生活‧分享 (1)
  • Milestone (11)
  • 隨筆‧日記 (3)
  • 08~09 新城.交換學生日誌 (0)
  • 13~14 英國里茲生活 (2)
toggle Society (13)
  • 臺灣酪農探討系列 (2)
  • 太陽花後的島嶼天光 (17)
  • 2013 役男洪仲丘事件 (8)
  • 關廠、臥軌與絕食 (6)
  • 擁核?廢核? (11)
  • 社會觀測 (139)
  • 國內新聞 (11)
  • 台灣健保、醫勞風暴 (16)
  • 參見刀大 (2)
  • 胡姐選文集 (33)
  • 22K國難、青年就業 (5)
  • 誰的社會?誰的正義? (21)
  • 八八水災相關探討 (8)
toggle Mass Media (5)
  • 反媒體壟斷 (13)
  • 媒體觀測 (72)
  • 斌哥的媒體改造 (7)
  • 媒體建構:仇韓、哈韓、知韓 (9)
  • 日本地震,媒改與國省 (13)
toggle Politics (2)
  • 政治觀測 (58)
  • 財經觀測 (19)
toggle Education (6)
  • 中國單元:羅輯思維 (77)
  • 單讀 單向空間 (2)
  • 中國單元:十點讀書 (7)
  • 見解‧實用‧經驗‧散文 (38)
  • 寫給青年學子 (97)
  • 教育觀測 (65)
toggle Sports Nuts (13)
  • JL - 01 - The Breakthrough (7)
  • JL - 02 - 12~13 HOU (11)
  • Athletes 特寫專欄 (57)
  • 台灣棒球二三事 (18)
  • 12~13 NBA球季 (2)
  • 11~12 NBA球季 (2)
  • 10~11 NBA球季 (6)
  • 06~07 NBA球季 (9)
  • 07~08 NBA球季 (12)
  • 08~09 NBA球季 (15)
  • 09~10 NBA球季 (5)
  • 閒聊小橘球 (5)
  • Wait & See (0)
toggle Culture Buzz (9)
  • 文藝相關 (39)
  • 體育觀測 (23)
  • 聽他們mur電影 (44)
  • 聽他們mur音樂 (61)
  • 閒聊‧電影 (8)
  • 閒聊‧音樂 (4)
  • 各方雲集.溼背秀 (10)
  • 魏導的賽德克巴萊 (13)
  • 轉錄好物分享 (20)
toggle TK's Composition (4)
  • 元文 → 文字‧靈魂‧生命 ← (0)
  • 元曲 → 音樂‧信仰‧心跳 ← (0)
  • 元音 → 單曲‧專輯‧脈搏 ← (0)
  • 。撒拉弗計畫。 (0)
toggle TK's EZ-Talk (9)
  • 阿穌精選文章 (3)
  • 犢報精選文章 (18)
  • Schedule (1)
  • 養生.保健 (42)
  • 真愛.裝備.箴言 (127)
  • 黃金屋樂園 (32)
  • 給朋友 (28)
  • TK's 喜愛歌詞轉錄 (0)
  • 源遠流長.大笑之歌 (0)
toggle Other (2)
  • Data Backup (1)
  • 好料賣場 (1)
  • 未分類文章 (1)

。Feedback。

  • [25/05/01] 蘋果用蘋果 於文章「[乘車] 不演內心戲...」留言:
    你好!有什麼我可以幫你解答的嗎? 我是部落客流量商,也可以...
  • [24/12/06] 訪客 於文章「[媒省] 給馬總統的建言(在日台人感想)...」留言:
    台灣最新詐術~你是否發現最近怪事一羅匡~{生意倒店}諸事不...
  • [24/10/23] 訪客 於文章「[節食] 低於八百大卡?─ 沒有必要!...」留言:
    適當的飲食控制搭配運動,是瘦身減肥的不二法門。L320可以幫...
  • [24/07/30] 新飛Hsinfei 於文章「[英師] 小綿羊論壇:外師的真相...」留言:
    英文外師好還是中師好?該如何挑選英文家教老師? https:...
  • [23/03/10] 慶瑜 於文章「[殺菌] 正確的冷凍水餃煮法 ...」留言:
    前幾天試了一下 冷凍水餃皮很好不會破啊 其實我是水餃...
  • [22/04/09] 訪客 於文章「[笑別] 父後七日◎劉梓潔...」留言:
    回饋您這方面資訊,我是從 PTT搜尋引擎的排名,看...
  • [22/04/08] vscyw.com 於文章「[笑別] 父後七日◎劉梓潔...」留言:
    非常好的po文,推薦給你們看看 https://vscyw...
  • [21/11/23] 英文編修潤稿 於文章「[自問] 研究所與研究生的意義...」留言:
    歡迎訂閱Uni-edit學術論文寫作技巧! This ...
  • [21/10/26] 英文編修潤稿 於文章「[審譯] 學術翻譯...」留言:
    歡迎訂閱Uni-edit學術論文寫作技巧! This ...
  • [21/09/04] jwang0189 於文章「[殺菌] 正確的冷凍水餃煮法 ...」留言:
    非常實用的文章,謝謝提供,已點廣告表示支持 https://...

。TK's 近期文章。

  • [羅胖] 2019時間的朋友跨年演講(逐字稿)
  • [可能] 想像力
  • [解讀] 最難抵禦
  • [標語] 熟悉,卻讓人難受
  • [對鏡] 再次遇見那面圖博國旗
  • [羅胖] 2018時間的朋友跨年演講(逐字稿)
  • [人性] 誘惑
  • [茹素] 一種慈悲心的表達
  • [思維] 從答案到問題
  • [總統] 全世界最困難的工作

。Storage。

。Visitors Around The World。

。States I Visited。

。Counter Table。

。Site Meter。

。Welcome。

。Pixnet - Basketball。